“左门长果真是有大气魄,大胸怀。”
毫不掩饰赞赏的声音穿透寒风,在焦黑光滑的琉璃废墟上荡开。
老王头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他混迹江湖大半辈子,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这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连点脚步声都没带。老王头反手就去摸后腰,脚下连退三步,直接躲到了张之维侧后方。
李慕玄也是一个激灵。他手里的断刀刚才已经扔了,现在只能空着双手,硬生生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张之维没有退。他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李慕玄和老王头身前。体内残存的真炁迅速流转,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废墟边缘的黑暗地带。
左若童静静地站在原地。白袍下摆在风中微动。他没有摆出任何戒备的姿态,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
明子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他连头都没回,视线从夜空中收回,懒洋洋地瞥向废墟边缘。
黑暗中,没有走出来任何人。
一团大到无法用常理衡量的炁。
这团炁呈现出一种浑浊却又厚重的色泽,像是一团在夜色中翻滚的浓云。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凝聚出任何人类的轮廓。它就那么凭空悬浮在焦土之上,遮挡住了后方的风雪,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古老压迫感。
老王头看清了这团炁的模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搭在后腰上的手直接僵住了,连拔刀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这……这不是人。”老王头压低声音,”
“敢问前方的,可是这东北地界上的出马仙家?”
那团巨大的炁在半空中缓缓翻滚了两下。
浑厚的声音再次从炁团中央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子沧桑与质朴,还夹杂着些许关外特有的口音。
“你这小辈倒是有些眼力。没错。”
出马仙。
这三个字一出来,张之维的眼神立刻变了。龙虎山典籍中对关外的事物多有记载。所谓出马仙,根本不是常人修道,而是这白山黑水之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熬过了无数岁月的精怪。它们开了灵智,聚了真炁,不入正统道门,却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着极其恐怖的底蕴。
李慕玄听得直挠头。他是个关内长大的野小子,对这些门道知之甚少。
“精怪?”李慕玄小声嘀咕,“那不就是妖……”
他那个“怪”字还没说出口,老王头反手就是一巴掌,死死捂住了李慕玄的嘴,急得满头大汗。
“你小子想死别拉着我!”老王头压着嗓子咆哮,“在这片地界,敢惹仙家,你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那团大炁没有理会李慕玄的冒失。它缓缓向前飘动了一段距离,停在距离众人十步开外的地方。
大炁没有显露出任何攻击的意图。它那翻滚的炁流中,透出的是一种历经岁月的平和。
“不必紧张。”大炁的声音平稳如水,“俺在这山里待得太久了。刚才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地皮都被刮了一层。俺本想看看是哪方神圣在这里斗法,没成想,倒是听见了一番破天荒的道理。”
大炁的注意力,越过了老王头,越过了张之维,甚至越过了左若童,直勾勾地落在了明子身上。
明子插着兜,迎着那团大炁的注视。他没有说话。
大炁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叹息声里,夹杂着太多常人无法理解的沧桑与憋屈。
“小兄弟。”大炁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股由衷的叹服,“你刚才说的那番话,那套关于功德、关于天地发工钱的理论,俺算是彻底听明白了。俺活了这么些年,今天算是开眼了。”
大炁翻滚的频率变快了一些,似乎情绪也随之高涨。
“俺们这些做精怪的,在这深山老林里苦熬。吸取日月精华,不沾因果,不惹是非。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就指望着哪天能熬出头,得个正果。”大炁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带着浓浓的无奈,“可结果呢?俺眼睁睁看着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前辈,一个个死在天劫下,劈得连渣都不剩。俺们一直想不通,凭什么?俺们没做恶,凭什么老天爷不给条活路?”
老王头听得直点头。全性里也有不少异类修行的法门,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今天听你这么一说,俺这心里算是亮堂了。”大炁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豁然开朗的痛快,“天地不养闲人啊!俺们躲在洞里不干活,老天爷凭什么给俺们发工钱?凭什么让俺们成仙?”
大炁那庞大的炁流猛地聚拢了一下,仿佛在对着明子点头。
“你说得太对了。这帮日本鬼子跨过海,跑到俺们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连山里的树都给砍秃了。他们就是这天地间的毒瘤,是最大的恶业。谁能把这帮毒瘤拔了,天地就认谁的功劳!”
大炁的语气里充满了高度的认可。作为活了无数年的精怪,它比常人更能感知到这片天地的运转法则。它比左若童更清楚,天地对那些破坏平衡的乱源有多么厌恶。
“小兄弟,你一剑砍了这么多鬼子,天地给了你回馈,这就是铁证。俺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俺服你这套理。你把这条死胡同,给彻底捅开了!”
李慕玄在旁边听得直搓手,他挣脱了老王头的束缚,大声喊道:“仙家!既然您也觉得这理对,那咱们还等什么?咱们一起去杀鬼子啊!这东北可是您的地盘,鬼子在哪您门清。咱们联手,这功德还不是大把大把的来!”
大炁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小娃娃,杀鬼子俺自然会去杀。俺们仙家虽然不敢随便杀凡人,但对付这些身上沾满血债的畜生,老天爷不会怪罪。”大炁笑完,话锋一转,“但刚才这位左门长说得对。就靠咱们这几只手,杀不尽这几十万大军。真要把这帮毒瘤连根拔起,得靠全天下的异人一起动手。”
左若童终于开口了。他看着那团大炁,语气沉稳:“仙家既然明白这个道理,那想必也知道,要把这个消息传遍三山五岳、传遍整个异人界,绝非易事。眼下兵荒马乱,消息闭塞,名门大派大多封山不出。靠人力去传,太慢了。”
左若童刚才提出要把消息传出去,心里其实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快速办成。这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各个门派游说,需要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
大炁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
随后,它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与掌控力。
“左门长,你们是人,人的腿太短,走得太慢。但这事,俺能办。”
张之维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老王头也愣住了,试探着问:“仙家,您的意思是……”
“俺在这白山黑水活了无数个年头,俺的徒子徒孙,俺那些开智的同类,遍布这关内关外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水脉。”大炁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将出马仙家那恐怖的底蕴展露无遗。
“你们人需要走大路,需要过关卡。俺们不需要。这山里的飞禽走兽,树根底下的虫蚁,都是俺们的眼睛和嘴巴。”
大炁转向左若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郑重。
“左门长,你想把这个‘杀倭寇得功德、成仙捷径’的消息传遍天下,俺来帮你传。”
此话一出,废墟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慕玄咽了口唾沫。他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全天下的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漫山遍野地跑,把消息直接送到那些封山的道士和隐世的异人耳朵里。这速度,简直比拍电报还要快上十倍。
老王头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乖乖!如果有仙家帮忙传信,那不出三天,全天下的异人就得炸开锅!这可是通天的手段啊!”
张之维也明白了这其中的分量。出马仙家这一脉,平时从不参与关内的异人纷争。但今天,它们要主动入局了。
左若童看着那团大炁,眉头微动。
“仙家愿意出面相助,这份情谊,左某感念。”左若童语气严肃,“但左某敢问一句,仙家为何愿意揽下这件麻烦事?”
大炁没有隐瞒,回答得极其坦荡。
“俺刚才说了,俺们也想积功德。俺们杀不了几十万鬼子,但俺们帮你们把这把火点起来,把全天下的异人引下山去杀鬼子。这传递消息的功劳,天地总该给俺们记上一笔吧?”
大炁翻滚了一下,似乎带着些许笑意。
“再说了,这帮鬼子把俺们的山林毁了,俺们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能借天下异人的手宰了他们,俺们乐意效劳。”
左若童听完,眼底的疑虑彻底打消。利益一致,目标一致,这就足够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左若童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染灰尘的白袍。他站直了身体,面朝那团巨大的炁,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没有任何迟疑。
左若童弯下腰,代表三一门,代表那些即将被唤醒的天下异人,更代表这片土地上饱受战火摧残的百姓,对着这团出马仙家的大炁,深深地鞠了一躬。
“仙家大义。左若童,在此替天下苍生,拜谢。”
老王头和李慕玄被左若童这大礼吓了一跳,赶紧跟着低头拱手。张之维也收起戒备,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道门晚辈礼。
明子看着左若童的背影。他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终于抽了出来。
他收起了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表情。
明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左若童身侧。他看着那团遮天蔽日的炁,脊背挺直,双手抱拳。
明子没有说话,但他跟着左若童一起,冲着那团大炁,郑重地拜了下去。
大炁在半空中静静地受了这一拜。它没有闪避,也没有推辞。它承担得起这份敬意。
拜谢完毕,左若童直起身子。他看着那团大炁,语气中满是敬重。
“今日之事,关乎天下气运。敢问仙家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左某定当登门拜访,铭记这份恩情。”
夜风吹过焦黑的废墟。
那团巨大的炁在半空中缓缓收缩,翻滚的动静渐渐平息。
浑厚、质朴的声音,最后一次在空旷的山头上响起。
“俺叫胡德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