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玄双膝跪在烂泥里。
双手死死捂住老王头胸口那个血窟窿。
温热、粘稠的血,像堵不住的泉眼,顺着李慕玄的指缝疯狂往外涌。滴在脏兮兮的雪地上,化开一大片刺眼的红。
“老王!别睡!睁眼!”李慕玄嗓音劈了,像拉断弦的破胡琴。
炮火声停了。
废墟外围,日军阵地方向传来孙笑川张狂的笑声,夹杂着听不懂的日语命令。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里扫来扫去,压迫感十足。
“操。”明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半透明的玉色真炁在体表流转。他倒提着那把卷刃的少佐指挥刀,脚下发力,连退几步落到李慕玄身边。
“让开。”明子一把拨开李慕玄颤抖的手。
玉色的掌心直接拍在老王头心口,明子试图用逆生真炁强行封住断裂的血管。
不到三秒,明子眼角抽搐了一下。
真炁灌进去,泥牛入海。
那把哑黑色的短刀不仅切断了心脉,刀刃上还带着某种专门破坏炁机流转的阴毒手段。伤口处的血肉正在迅速发黑、坏死。
“没用。”明子收回手,声音冷硬,“心脏碎了。”
李慕玄猛地转头,一把揪住明子的衣领,两只眼睛红得滴血。
“放屁!你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吗!你救他啊!”
“老子是逆生二重!不是大罗金仙!”明子一把拍开李慕玄的手,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李慕玄脸上,“清醒点!他没救了!”
“啪”的一声脆响。
李慕玄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溢血,眼里的疯狂却一点没减,张嘴就要扑上去咬人。
张之维大步走过来。
暗金色的光芒在风雪中明灭不定。他没有低头看地上的老王头,而是死死盯着前方几百米外层层叠叠的黄皮子军装。
手里跳动的银色雷弧捏得咔吧作响。
“张之维。”明子站起身,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把三八大盖,“还能打几轮?”
“老子能把雷法塞进那胖子的皮燕子里。”张之维咧开嘴,牙齿缝里全是血丝。
“别去……”
泥坑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
老王头干瘪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李慕玄的袖口。
胸腔里像拉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串的血泡。
“老王!”李慕玄猛地扑回去,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你别说话!闭嘴!留着炁!”
老王头扯了扯嘴角,干枯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留个屁……漏风了……”
他费力地转动浑浊的眼珠,看了看挡在前面的明子和张之维。
这两个名门正派的绝顶天才,正用脊背帮他们挡着外围上千把随时会开火的枪。
“大派的底子……就是硬啊。”老王头叹了口气,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命好。”
视线慢慢转回来,重新落在李慕玄脸上。
这张脸,年轻,倔强,写满了不甘心。
“慕玄啊。”老王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在!老王,我在!”李慕玄跪在泥水里,膝盖往前挪了两寸,几乎贴着老王头的脸。
“老夫这辈子……杀人放火……什么浑事都干过。”老王头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水,“全性的名头……算是背实了。”
李慕玄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混进泥水里。
“你小子……心高气傲。”老王头的手指扣紧了李慕玄的胳膊,“一直觉得……名门正派……才是人待的地方。跟着老夫……委屈你了。”
“放屁!小爷不委屈!”李慕玄扯着嗓子吼。
老王头摇了摇头。
“不委屈……你小子……磕了头,怎么……连声师父……都不肯叫?”
这话一出,破庙的废墟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外围的冷风刮过断墙。前面的明子抖了一下刀上的血,没回头。张之维身边的雷光闪了闪,没吭声。
李慕玄僵住了。
他的喉咙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干涩,刺痛。
师父。
这两个字,就在他嘴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干瘪的老头,把压箱底的“倒转八方”教给了他。在炮火连天的时候,一次次用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这就是他师父。
可是,他喊不出口。
李慕玄的自尊心在作祟。他骨子里那股拧巴的劲儿,像一条毒蛇死死缠着他的声带。
喊了,就等于彻底承认自己是个全性妖人。
喊了,就等于向自己那点可笑的清高和骄傲低头认输。
喊了,就再也回不去他一直向往的光明正道,彻底和前面站着的那两个名门天才划清界限。
“老王……”李慕玄张了张嘴,声音发抖,“你别逼我。”
老王头眼底的光黯了一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内脏碎块混着黑血喷在李慕玄的衣襟上。
“咳咳咳……”
“老王!”李慕玄急得去擦他嘴角的血。
“就一声。”老王头死死盯着李慕玄,干枯的手指几乎掐进李慕玄的肉里,“叫一声……老子……听听响。”
老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期盼。
他要死了。
他不想带着全性妖人的骂名,孤零零地死在关外的雪地里。
他想要个徒弟。想要个传承。想要证明自己这辈子,好歹教出了一个能立得住的人。
李慕玄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看着老王头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叫啊。
你他娘的叫啊!
李慕玄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拳头在泥水里攥得死紧。
可是,喉咙就像是被针缝死了一样。
“我……”李慕玄吐出一个字,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流。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年在三一门山门外,左若童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神。
闪过名门正派弟子看他的眼神。
鄙夷,不屑,像看一滩烂泥。
如果叫了,这辈子就真的定性了。
李慕玄的下巴在发抖,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他别扭地偏过头,不敢去对视老王头的眼睛。
“你个老不死的……临了还想占小爷便宜……”李慕玄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在试图用平时那种混不吝的语气掩饰。
但声音里的恐惧和发虚,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老王头看着李慕玄偏过去的脸。
攥在李慕玄胳膊上的手,突然松了。手指无力地滑落,砸在泥水里,溅起几滴黑色的水珠。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期盼,像风中的残烛,熄灭了。
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算了……”
老王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你小子……属驴的……”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满天飘落的大雪。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没有融化。
“这雪……真冷啊……”
老王头的胸口重重地塌了下去。
最后一口气,顺着他漏风的喉咙,呼了出来。
干瘪的脑袋向侧边一歪。
砸在泥水里。
再也没有了动静。
风雪更大了。
日军阵地那边,传来了重卡车引擎重新发动的轰鸣声,和机枪重新调整射击角度的咔哒声。
李慕玄僵在原地。
他看着老王头歪下去的脑袋,看着那张再也不会露出冷笑的脸。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尊,所有的拧巴和别扭,在死亡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李慕玄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一把抱起老王头逐渐冰冷的身体,把脸死死贴在老王头的胸口。
那里已经没有了心跳。只有一片冰凉。
“师父……”
李慕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极细微,细微到几乎被风雪声彻底盖过。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血水和泪水,看着老王头紧闭的双眼。
“师父!师父!”
李慕玄疯狂地摇晃着老人的肩膀,声音凄厉得像一头绝望的孤狼,在废墟上空回荡。
“我叫了!你听见没有!我叫了!”
没有回应。
老王头的身体随着他的摇晃软绵绵地摆动。
李慕玄终于喊出了那声师父。
可是老王,早就断气了。
他到死,都没有听到这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