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入死牢!”
李世民的怒吼在太极宫的穹顶上来回撞击。
两名金甲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铁护臂卡住楚渊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掼。
楚渊没站稳,脚底在地砖的血水里滑了一下,险些跌倒。
他干脆不挣扎了,任由禁军反剪双手。
“哈哈哈哈!”
楚渊仰起头,笑声直接冲破了大殿的死寂。
禁军拖着他往外走。
靴底在金砖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血印子。
尉迟恭站在原地,抬手把马槊插回身后的兵器架。
兵刃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不知死活的书呆子。”尉迟恭骂骂咧咧,顺手抹掉脸颊上的血点子,“死到临头还犯癔症。”
太极宫外的风更硬了。
半个时辰后。
大理寺,地下死牢。
楚渊头上的进贤冠早没了。
身上那件青色起居舍人官服,也被粗暴地扒了下来。
他现在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绸中衣。
地下很黑,潮气重得像能在衣服上拧出水。
墙壁上插着几根火把,火苗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全是陈年老鼠屎和腐血混杂的味道。
“进去!”
禁军一把将楚渊推向前。
前面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
看守死牢的狱卒正蹲在墙角嗑瓜子,听见动静,赶紧把瓜子皮往草堆里一踢。
狱卒名叫陈平,三十出头,长了个倒霉的蒜头鼻。
陈平提着一串黄铜钥匙,跑过来开门。
锁孔早生锈了。
他用力拧了两下,铁门发出一阵牙酸的摩擦声。
“官爷,这位是?”陈平点头哈腰。
禁军冷着脸拍了下刀柄。
“皇上亲自下的口谕,玄武门刚押下来的重犯,看严实了。”
陈平倒吸了一口凉气。
禁军转身踩着石阶走了。
铁门“哐当”一声重新锁死。
牢房里只剩下一堆发霉的烂草。
楚渊也不嫌脏,找了个相对干爽的角落盘腿坐下。
他揉了揉被捏红的肩膀。
铁门外,陈平脸上的谄媚不见了。
他拎着一根杀威棒,有节奏地敲击着铁栅栏。
“咚,咚。”
陈平隔着门栏打量楚渊,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哟,起居舍人,这可是天子近臣啊。”
陈平吐了一口黏痰在地上。
“进咱们这地界儿的,管你生前是多大的官。到了这,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破陶碗,扔进铁门。
陶碗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楚渊脚边,里头还粘着半点馊掉的糠麸。
“规矩懂吧?”陈平把棍子往地上一顿,“想吃顿饱饭,想少挨两顿阴风鞭,让你家里人拿开元通宝来换。”
楚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刚才在太极宫激活的推演系统,这会儿还在运转。
他视线一凝。
陈平的头顶立刻浮现出几排淡蓝色的光字。
【姓名:陈平】
【身份:大理寺死牢狱卒】
【隐藏弱点一:克扣死囚伙食费。今年三月至今,贪没库银共计一百二十两。】
【隐藏弱点二:家有悍妻,却用贪污的钱在长兴坊养了个唱曲的暗娼,名叫玉娘。】
【隐藏弱点三:左小腿长过毒疮,逢阴雨天便剧痛难忍,现私用西域违禁草药镇痛。】
楚渊看完,差点笑出声。
就这?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潮湿的石墙上。
“一百二十两。”楚渊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死牢里带起了回音。
陈平敲击铁栅栏的动作猛地顿住。
“你说什么胡话?”陈平皱眉。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三月份到现在,你从这些死人嘴里扣出来的饭钱,一共是一百二十两白银。”
陈平的蒜头鼻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一把攥紧杀威棒,手背上的青筋全凸了出来。
“长兴坊,那个唱曲的暗娼玉娘,也是用这笔钱养的吧。”楚渊看着他,语气像在聊家常。
“你放屁!”
陈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破音了。
他抓起钥匙串,慌乱地去捅锁眼,想冲进去撕烂楚渊的嘴。
手抖得厉害。
捅了三下都没插进去。
楚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滑稽样。
“别急啊。”楚渊慢吞吞地说,“大理寺卿要是知道,你不仅贪墨,还私藏西域来的违禁止痛草药,来治你的小腿毒疮……”
“当啷!”
那串黄铜钥匙直接砸在地上。
陈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他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地磕在死牢的青石板上。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陈平嘴唇哆嗦着。
贪污死囚银两,大理寺查出来就是剥皮揎草的死罪。
更别提养暗娼要是被家里那只母老虎知道,他下半辈子就别想安生。
“爷爷……”
陈平张开嘴,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双手死死抓着铁栅栏,把脸挤在缝隙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楚爷爷,您是活神仙,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楚渊没答话,只是用手指敲了敲面前那个破陶碗。
“刚才说,在这儿懂规矩?”
“我懂!小人懂!”
陈平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响声清脆。
脸颊立刻红肿了一块。
“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活祖宗!”
陈平连滚带爬地去捡地上的钥匙。
“爷爷您坐着,这破草堆哪能垫您的贵体。小人这就去给您换西域的羊毛软毯!”
陈平急匆匆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爷爷您饿了吧?城南那家老陈记的烧鸡,小人这就去给您买,外加一壶竹叶青!”
楚渊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陈平如蒙大赦,一溜烟跑没影了。
死牢又恢复了死寂。
楚渊闭上眼。
既来之,则安之。
长夜漫漫。
此时的太极宫,血腥味比白天更重了。
李世民坐在两仪殿的龙书案前。
案头堆着山一样的奏折和密报。
外面不时传来甲片碰撞声。
甚至还能隐隐听见城墙外凄厉的惨叫声。
那是玄甲军在清洗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残党。
这皇位,是硬生生从死人堆里蹚出来的。
李世民捏着朱砂笔,笔尖悬在一份处决名单上。
墨汁滴在竹简上,晕染开一团黑斑。
他批不下去。
只要一闭上眼,楚渊在大殿上掷笔的画面就硬往脑子里钻。
“三月之后,突厥兵临渭水。”
“你最疼爱的太子会起兵造反。”
“江山落入武姓女子之手。”
这三句话,像锥子一样扎在他的天灵盖上。
李世民把朱砂笔狠狠拍在桌上。
笔杆弹跳了一下,滚落在地。
“荒谬。”
李世民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崩得紧紧的。
大唐现在兵强马壮,颉利可汗那老小子敢来?
至于儿子造反,更是无稽之谈。
武姓女子夺天下?前所未闻的疯话!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血气。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心口憋得发慌。
楚渊临死前那副表情,太平静了。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那种眼神,绝不该属于一个等死的微末文官。
李世民猛地转身,快步走回书案前。
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凉茶。
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压下去。
“来人。”
李世民沉声喊道。
大殿侧门的珠帘掀开。
长孙无忌穿着一袭深紫色的官服,低着头快步走进来。
他那张胖脸上透着熬夜的疲惫。
“殿下。”长孙无忌躬身行礼。
李世民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肘支着桌面,十指交叉顶着下巴。
两仪殿里点着十几根粗大的儿臂红烛,蜡泪顺着铜台往下淌。
“那个楚渊,现在如何了?”
李世民揉着眉心,声音里透着烦躁。
他本来想晾楚渊半天。
那种骨头硬的书生,进了大理寺那种活人进去都要脱层皮的鬼地方。
待上几个时辰,听见隔壁死囚的哀嚎,骨头也该软了。
“可曾在死牢中痛哭求饶?”李世民盯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封封好漆的密报,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连递密报的手都有些僵硬。
“回殿下,他没哭。”
长孙无忌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
“他甚至……”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深了:“甚至什么?别吞吞吐吐。”
长孙无忌把密报往书案上一放。
“他甚至让狱卒给他弄了只老陈记的烧鸡,配了一壶竹叶青。”
长孙无忌顿了顿,硬着头皮补充。
“狱卒还给他找了两床西域羊毛软毯垫着。此刻……他正睡得香甜,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着那份密报,脑子里“嗡”的一声。
几秒钟后。
“砰!”
李世民一拳砸在实木书案上。
桌上的青花茶碗猛地跳起来,砸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长孙无忌一官靴。
长孙无忌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死到临头还敢装神弄鬼!”
李世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大唐天子被一个死囚气得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
李世民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指着大理寺的方向。
“明日早朝,把它给朕提上大殿!”
李世民咬牙切齿。
“朕倒要听听,群臣怎么笑话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