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又以沈云昭饮至烂醉不省而散。
他最后是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脸颊贴着桌面，鼻息粗浊，嘴里还喃喃念着二字。
晚秋见状，默默去唤了丫鬟进来，沈云昭的近身丫鬟进来一看，连忙去端了盆热水，拧了条帕子回来，轻轻搭在他额头上。
两个丫鬟想挪动沈云昭，可他烂醉如泥，根本动弹不得。
还是林清河和陆允之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沈云昭，踉踉跄跄往他屋里走。
晚秋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的背影，海风将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她拢了拢大氅，转身回了房。
沈云昭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案，墙上挂着剑。
陆允之踢开门，两人合力将人扔到床上，沈云昭闷哼一声，侧过身蜷作一团，一动不动了。
林清河顺手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指腹在沈云昭腕上搭了一下，顺手把个脉。
陆允之在旁边倒了杯凉茶想灌醒他，回头一看林清河这架势，动作顿住了。
他皱起眉，作为大夫，自然一眼就看出林清河脸上神色不对。
怎么？
陆允之放下茶碗，走过来。
林清河没松手，三指搭在沈云昭腕间，半晌才抬起头，眉头微蹙，
根基极差，旧伤未愈，思虑过重，气血两亏，
他这身子，像是早年受过什么大伤，损了根本，后来又一直未曾好好将养。
陆允之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来，拿手背试了试沈云昭的脸，道，
哎，他的身子来来回回受过不少伤，分明受不得累，也受不得寒，可偏偏从没停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其实他这人不坏的，别看他家世不低，有个当太子妃的姐姐，可谁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陆允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唏嘘还是无奈之意。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却也不羡慕你们，只能说不管在哪个位置，都有自己的烦恼吧。
他这话是特地对林清河说的，趁机替沈云昭陈情一番，怕林清河心里对沈云昭存了芥蒂。
毕竟一个翻面无情的贵人，谁敢全心托付？
可林清河听完，神色平静，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道，
他这身子，用虎狼之法，还是可以调养的。
陆允之猛地转头看他，瞠目道，
你有法子？他的身子我都处理不了，他这病根太深，必须得全然停下，静养个一年半载才能慢慢回，
可他现在这样，怎么可能停得下？你能让他在这种情形下恢复？
林清河收回把脉的手，替沈云昭把被子掖了掖，语气不疾不徐，
不是十成把握，但可以试试。
他补充道，
虎狼之法，虽能去疴然亦伤正，需配合针灸与汤药，期间人不能断理事，
但亦不能太过耗神，得有人看着他按时服药，按时歇息。
陆允之愣住了，半晌才道，
你当真？
不当真我说它做什么。
林清河站起身，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俯身就要往沈云昭头上扎。
陆允之赶紧拦了一下，
等等，你这针法跟我的路子不一样，别弄岔了。
不会。
林清河拨开他的手，银针稳稳落在沈云昭百会穴上，眼看就要扎上去，
我跟你讲，你这针法太温，治不了他的急症，得用猛。
两个大夫原本是过来照顾沈云昭的，结果这会儿一个拿针一个递药，蹲在床边低声商议起方子来。
沈云昭本来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耳畔嗡嗡作响，
一会儿说虎狼之法，一会儿说百会穴，一会儿又争论什么君臣佐使，吵得他脑中胀痛。
他勉强睁开眼，眼前两个脑袋凑在一处，烛光将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沈云昭忍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枕头往两人脑袋上一砸，
你娘的！你们两个能不能出去说？！老子要睡觉！！
陆允之被枕头砸中，往后一仰，恼道，
不识好歹！我俩这都是在说你的事儿呢！
沈云昭以被蒙头，自被中闷声道，
耳畔念经！滚出去念！
陆允之气笑了，冲林清河摊开手，
你看他这模样。
林清河倒是不恼，收了银针，把药箱合上，淡声道，
走吧，去我那儿配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将房门掩上。
廊下海风一吹，陆允之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
他这人...算了，去你那儿，你把方子写出来我瞧瞧。
林清河点头，两人踩着月色往药庐方向走，边走边低声商议着什么。
药庐里，两人就着烛火铺开纸笔，真商量出些名堂来。
陆允之看着林清河写下的针方，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你这路子...确实比我那温吞法子狠，百会、风府、命门三穴齐下，再以重药辅之，等于把人全身气血强行拨回正轨，
若是常人，怕是受不住，可搁在云昭身上，他底子虽差，筋骨却因早年练武撑着，倒真扛得住这般虎狼手段。
他搁下笔，抬眼看林清河，眼里带着几分叹服，
我从前怎没想到过？总想着慢慢温养，却不知他这病根已深，温养不得，非得用猛药一鼓作气拨乱反正不可，
啧啧啧，还得是你们这些野路子....下手够狠够绝。
林清河不置可否，只将方子又添了一味药，
明日起，先扎三次，观他反应再调。
陆允之点头，
行，我明日来帮你打下手。
两人又议了半个时辰，将剂量、针法、服药时辰一一敲定，陆允之才起身告辞。
根本没考虑过沈云昭会不会同意用这法子....
林清河送他到药庐门口，海风扑面，吹得他头脑一清。
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中天，才发觉竟这般晚了。
他折回自己住处，推门进去，屋内只留了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
晚秋原本已经睡了，听到门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林清河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声道，
跟陆大夫商议了一会儿。
晚秋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似乎又要睡去。
林清河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
今日...你怎么不依陆大夫喊陆哥哥？
晚秋的肩膀微微一顿，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你进前来，我告诉你为何。
林清河愣了一下，俯身靠近，耳朵凑到她唇边。
晚秋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清~河~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