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饭毕，一家人都早早休息。
杜娘子烧了一大锅热水，兑在浴桶里。
帮着晚秋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了干净衣裳，又用布巾把头发绞干，拿篦子梳了一遍。
明日是晚秋造的船下水，虽说前头还有一条十五丈的大船，可那是几个匠人配合着一起制作的，
而这一条十丈大船，那可是晚秋独立领头完成的，说不紧张是假的。
杜娘子伺候着晚秋把头发烤干，又帮着把梳好的头发拿布条扎好，晚秋这才回了屋躺到床上，闭了眼。
林清河跟林茂源吃了晚饭又去了里正家，这会儿已经回来了，等晚秋回屋，林清河打着哈欠等着，没一会儿，南房的灯也灭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那边杜娘子最后收了灶火，关上门回了自己屋。
九月初九，天还没亮，船台那边就动起来了。
陈府的下人们就住在船上的下人房里，天不亮就起了床。
管事把十几个家仆拢在院子里，压着嗓子说话，
“今日安澜礼，辰时下水，一点差错都不能有，香案摆好了没有？三牲、五谷、香烛，一样一样核清楚，
红绸重新系一遍，昨夜河风大，怕是松了，甲板再擦一遍，不能有灰，船舱里的檀香，下水前半个时辰点上，时辰不能早也不能晚。”
家仆们应了，各自散开去忙。
一个年轻些的家仆跑得太急，差点绊着门槛，被管事一把拽住，
“皮紧些！今日什么日子？再毛手毛脚，回头自己领罚去。”
那家仆缩了缩脖子，赶紧站直了，小跑着往船台去。
船台上，方老大已经带着水手把船里船外检查了一遍。
帆索、舵柄、缆绳、跳板，一样一样摸过去。
他蹲在船头看了看红绸系扣，拿手紧了紧，又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朵绢制大红花，正了正方向。
方老大跟船打了半辈子交道，知道下水这事看着热闹，
其实最吃功夫的就是下水前这一两个时辰。
风向、水流、吃水线，差一点都要出事。
辰时将近，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陈府那边也动起来了。
陈玉成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腰间束着革带。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家仆们把今日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马车上搬，香案、祭品、酒器、爆竹，还有一匹备用的红绸。
后院厢房里，陈宝儿坐在铜镜前，贴身丫鬟正给她梳头。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褙子，底下是月白百褶裙，颜色并不张扬，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裙角绣着折枝梅花。
丫鬟先把她的头发通开，拿篦子蘸了刨花水，一缕一缕抿得服服帖帖。
然后开始分股、盘绕、别簪。
梳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头青丝梳成一个端正的垂鬟分肖髻，
两边各留一缕鬓发垂在耳前，后头插了一对白玉簪，又别了一朵绢制的粉色茶花。
这是未嫁姑娘在正式场合才梳的髻，平日里她在家随便挽个纂儿就行，可今日不同。
陈宝儿对着铜镜照了照，伸手正了正那朵绢花，问丫鬟，
“我爹那边动身了没有？”
“老爷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走吧。”
陈宝儿站起来，提了提裙摆，出了厢房。
院子里，陈玉成已经上了马。
见女儿出来，他点了点头，没多话，一夹马肚，当先出了院门。
陈宝儿上了后头的马车，帘子掀开一角，晨风灌进来，带着河面上的水汽。
她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头期待着。
今日是陈宝儿的大日子。
那条船是她的嫁妆，是她的好友花了整整半年工夫，亲手造出来的。
她也亲自挑了帷幔、纱帘、瓷瓶、书画，一件一件写信告诉白凤岐。
一想到白凤岐，宝儿脸上就微微热了一下，赶紧把帘子放下，坐正了身子。
辰时将近，清水村码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村里人早早起来，远远站着看热闹。
林家一家人也出来了，站在船台东边的高坡上，离码头有一段距离。
周桂香领着柏川和知暖，李海棠在后面跟着，
林清山扶着张春燕，按理说，她今日还没出月子，可这船上也有自家男人实打实半年的操劳，
她已经能走动，也想亲自过来看看这大船下水。
张春燕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人群后头。
林清舟站在最前头，林清流挨着他。
林清河挨着林茂源站着，今日初九，无论是捎带行，还是仁济堂，都是放假的日子，一家人齐聚在一起。
至于晚秋，自然在船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