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氏的哭声让林清远再也忍不住,跟着落下泪来。
抹了一把眼角,他看向身侧温婉沉静的孙婉,郑重地对着坟茔介绍,“爹,这是您儿媳孙婉。她温柔贤淑孝顺懂事,待我极好,对母亲与小荷也极好,遇上她是儿子此生之幸…”
“儿子今日带她来拜见父亲,望您泉下有知,保佑我们。若你要怪就怪儿子,一切都是儿子的主意,与母亲妹妹无关…”
孙婉垂首,轻声道,“婉儿拜见父亲。”她礼数周全仪态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
围观的村人皆是微愣,原本看热闹的心情不知为何也跟着有些唏嘘起来。
紧接着,林清远又朗声道,“爹,还有一桩喜事要禀告您,儿子这些年的寒窗苦读终于得见天光,今岁秋闱已然中举,是五魁首之一的第三名…父亲,儿子没辜负您的期望…”
若非为了供他,父亲何必那般辛苦?
一语落地,后山刹那间落针可闻。林万山及族老众人听到这句话,心里更是复杂难言,心头涌上百般滋味。当初,他们只以为林清远才学一般,是真没想到他得了秀才之后,考一回就能中举!
身后众村人更是议论纷纷,眼红的艳羡的,比比皆是。
人家不但中举了,而且还是第三名。那个被逼无奈入赘、被全村耻笑辱没门楣的林四郎,竟然真的中举了!而且还是第三名!
举人,可是彻底脱掉农籍、跻身士流的身份,是十里八乡都难得一出的人才!往日被人随口诋毁、肆意编排的少年,如今彻底翻身,成了举人老爷。
震惊之余,众人脸上悄然浮出几分尴尬。
林四郎入赘之事,村中只要有嘴的大人小孩,谁没有在背后议论过?可如今又如何?人家是举人老爷!谁还敢当着他的面去说那些话?众村民不胜唏嘘。
坟前的林叶氏,听到儿子这句话再次泪流满面,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辛酸,瞬间轰然崩塌。
丈夫去了之后家道破败,孤儿寡母受人欺凌,日子眼看过不下去,更遑论科举。儿子入赘后,她整日担心被人瞧不起,甚至很多时候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心中早没了底气。
如今苦尽甘来,儿子寒窗苦读终得回报,把她的那份底气又给挣回来了!林叶氏俯身在坟前,双肩剧烈颤抖,嘶哑着嗓子哭的肝肠寸断,“当家的…你听见了吗?清远中举了…咱们的儿子,出息了…第三名,是第三名啊…”
“这些日子,苦了他了啊…”
声声啼哭,悲戚又欣慰,听得人心头发酸。
周遭的村人看着痛哭不止的林叶氏,议论声都小了几分。林万山及众族老面色讪讪,无人再敢出声。
林叶氏哭得越凶,越心疼入赘的儿子,越说明他们族中无能,不但无能还没眼光!把这么有出息的举人老爷,送给了孙家。当初若不是他们撒手不管,林清远如何能入赘。
虽然,林万山也带人象征性的拦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相信了林义的话,觉得林清远不可能一次中举!
悔不当初啊!
这时,跪在一旁的林清荷淡声开口,她字字清亮,明面上是说给坟前父亲听,实则句句都是说给身后族长与村人。
“爹,您在天有灵,一定要原谅哥哥的选择!我们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才迫不得已…”
她抬起泛红的眼眸,望向墓碑,语气悲悯无奈,“您去了后,母亲药钱耗尽,家中粒米无存,那时候咱们家是真的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
“家中欠债,母亲病着,哥哥还要科考,他别无选择,只能忍下委屈背负骂名入赘孙家,只为换得一个科考的机会,撑住咱们摇摇欲坠的家…”
“世人骂哥哥不孝,可他甘愿自毁名声受尽非议。哥哥若不这么做,没有帮衬的三房,是供不起他科考的…大伯利用您病重敛财,全部都进了他自己口袋,哥哥跪求族中也没人帮他…”
“爹,哥哥入赘情非得已,他答应你要好好念书,他做到了!”
“如今哥哥中举,足以洗刷所有屈辱,告慰您的在天之灵。还望父亲宽宥哥哥的难处,不要怪他…嫂嫂也是好的,她待我像娘一般…爹,我们家有福气才有嫂嫂这样的儿媳…”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属实。
随着林清荷的话,刚才的议论声都渐渐消失,身后变得鸦雀无声。
大房父子两人站在族长林万山身后,听到林清荷的话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林清峰站在林义身侧,听到这话不由攥紧拳头,这林清荷还真是个贱丫头!
上坟这种时候,他也能告状,还是告死人的状!在坟前说,还是说给全村人听!这是生怕他们大房不难过,想要生生把他们踩死!真是歹毒!
听到这些话,林万山也觉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两声叹道,“二丫啊,事儿都过去了,你爹肯定不会怪罪的,你们就放心吧。”
“如今四郎可是咱们族中最有出息之人,你爹欣慰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于他?去,帮忙把人扶起来。”
林万山说着一指身边几个小辈和女眷,让他们去扶人。
林清荷笑笑,点头应道,“族长说得对,我爹定然不会怪我哥,但怪不怪其他人,就不好说了…”说完,她不去看林万山难看的脸色,和孙婉福气林叶氏站到一旁去了。
风停雾散,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坟前。
围观的族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至极,个个垂着脑袋,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此刻村民们心中早已心如明镜。
从前只道林清远贪慕富贵、辱没祖宗才去入赘,可如今细细想来,彼时绝境,换做旁人未必能有这般担当。
他以一身荣辱,于绝境中撑起家门隐忍苦读,一朝金榜题名,何止不辱祖,分明是光耀门楣!只可惜,族中没帮人家,生生把一个三魁首推到了孙家。
所有谤言,一朝尽散。
今日之后,村中镇上甚至安县,只会说林四郎终凭一己之力,洗尽污名光耀门庭。
林中忽有风来,时而呜咽有声,时而绕树嘶鸣,似是在回应这一场扬眉吐气的告慰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