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应承下来,但执意只要那只体型稍小的黑瞎子肉,剩下的则留给老姑父,总算没让这份厚礼显得太不要脸。
就在王建军和老姑父冯老栓爷俩心满意足赶着爬犁往林家屯走的当口。
苏家屯外围的山林里,王建军的小舅子林浩宇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没过膝盖的雪窝子里。
寒风卷着雪粒子刮过他的脸,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杆油光锃亮的水连珠,枪口稳稳地端着,透过简陋的准星,锁定在四五十米开外的一片雪地上。
那里,几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正悠闲地用爪子刨开积雪,低头啄食着底下的草籽。
林浩宇的呼吸放得极轻,与周围的风雪融为一体。
他牢牢记着姐夫王建军的教诲——打猎,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
他就这么足足憋了两三分钟,直到肺快憋不住,手指也冻得快失去知觉时,才用指尖最柔软的那一小块肉,轻柔、缓慢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
雪地上的野鸡群炸了窝,扑棱着翅膀,惊叫着冲天而起,飞得没了踪影。
然而,原地却留下了两只受伤的野鸡,正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在雪地上翻滚。
“中了!中了!”
林浩宇一蹦三尺高,从雪窝子里蹿了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从腰间抽出那把锋利的猎刀,动作娴熟地在野鸡脖子上一抹,给它们放血。
他一边处理着猎物,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姐夫说过,一颗子弹换一只猎物,就不算亏本。
自己昨天打了半天,浪费了两发子弹,连根鸡毛都没捞着,回去差点没被亲姐用唾沫星子淹死。
今天这一枪下去,直接撂倒俩!
总算是把本钱给捞回来一半!
……
此时的王建军和冯老栓,已经回到了林家屯。
老姑王桂芬早就烧好了热炕,备下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
当她听说自家这个不声不响的侄子,竟然跟着老头子进山,硬生生掏了两头黑瞎子回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好小子!有出息!给你爹妈长脸了!”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从锅里端出早就备好的四个硬菜。
香气扑鼻的红烧排骨,用料十足的野鸡炖跳猫子,还有一盘金黄酥脆的油炸傻半斤。
最绝的,还是那锅用飞龙熬出来的汤。
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一股极致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王建军盛了一碗,也顾不上烫,凑到嘴边“滋溜”喝了一大口。
那股鲜味从舌尖散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他心里暗自感慨,以前跟着张猛那帮人瞎混,也打到过飞龙,可不是烤着吃就是扔锅里乱炖,只觉得那肉又干又柴,没啥吃头。
今天他才明白,这玩意儿的精华,原来全他娘的在这口汤里!
他想起家里还有两只品相完好的飞龙,心里一紧。
可千万不能让老娘拿去烩了酸菜,那可真是把天上的龙肉当猪肉拱了,白瞎了这宝贝!
吃过午饭,冯老栓也没小气。
他把头天晚上套住的五只跳猫子,还有那几只野鸡、飞龙,一股脑儿地全都塞给了王建军,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临别前,两人又凑在院子里,就着寒风商量了半天。
最后拍板决定,等过几天雪小一点,就带上家里的猎狗,正儿八经地进山搞一趟打狗围。
王建军辞别了热情的老姑一家,赶着爬犁,踏上了回家的路。
半道上,他路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黄褐色小东西,正趴在一个碗口大的洞穴前。
那小东西长着一身黄鼠狼似的皮毛,脑袋和尾巴却是黑的,正是山里人俗称的两头乌,学名叫艾鼬。
只见那两头乌在洞口徘徊了片刻,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随即,它那原本看起来颇为壮实的身子,竟没了骨头一般,以诡异的姿态,向内一缩!
“嗖”的一下,就钻进了那个看起来比它身体小了好几圈的洞穴里。
王建军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勒停了爬犁。
他知道,这两头乌钻的,是大眼贼,也就是达乌尔黄鼠的洞。
可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小东西竟然有如此惊人的缩骨本事!
“这大山里的造化,真是无穷无尽啊……”
王建军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对这片养育了无数生灵的白山黑水,又多了敬畏。
他没有去打扰那只正在捕食的“两头乌”,只是扬起马鞭,在半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儿,继续赶路。
等王建军赶着爬犁回到自家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王铁山正蹲在院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当他的目光落在爬犁上那头黑毛油亮的黑瞎子尸体上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刷的一下就白了,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上看爬犁上其他的猎物,劈头盖脸地就冲着王建军吼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恐和愤怒。
“你个败家玩意儿!咋、咋自个儿给拉回来了?!”
“这么大的黑瞎子,你咋不给你老姑父留着?!你老姑父领你进山,你倒好,把最大的好处全往自个家划拉!这要是传出去,咱老王家的脸往哪儿搁?!”
王建军被老爹这通没来由的臭骂,给骂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老爹那副又气又怕的模样,赶紧从爬犁上跳了下来。
“爹,您骂啥呢,您先瞅瞅清楚!”
他指了指爬犁上的猎物,大声解释道。
“我们今儿个,是打了一大一小两头熊!那头大的,比这头还沉一百多斤呢,我给老姑父留下了!”
王铁山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儿子,又看了看爬犁上那头已经足够骇人的熊尸。
“两……两头?”
他的声音发颤。
王铁山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震惊、后怕,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赶山这活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阎王爷抢食吃。
可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儿子,如今竟然连土豹子、黑瞎子这种传说中的山大王,都能轻轻松松地给收拾了。
他的心里,既是担忧,又有一股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