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口人,把东西两屋挤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老爷们儿那一桌,推杯换盏,划拳猜令,喝得是面红耳赤,好不痛快。
老娘们儿这一桌,也滋啦了两盅自家酿的地瓜烧,家长里短,笑声不断。
孩子们则在屋里屋外疯跑打闹,叽叽喳喳,吵得房顶都快掀了。
整个王家小院,都沉浸在一片人声鼎沸的喜庆和喧嚣之中。
酒足饭饱,男人们挺着溜圆的肚子,三三两两地凑到院子里消食。
喝得老脸通红的老姑父冯老栓,背着手,溜达到院子角落,端详起那三条被拴在马棚边上的大黑狗。
他是个行家,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瞧了半晌,脸上的醉意去了大半。
他招了招手,把正跟几个表兄弟吹牛的王建军叫了过来。
“小安,你过来。”
冯老栓指着那三条狗,语气严肃:“这狗不一般,是正经在山里干过硬活的凶狗!”
王建军心里一动,凑了过去。
只见老姑父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扒开那条体型最大的头狗背上的黑毛。
一道狰狞的、足有巴掌长的白色伤疤,赫然出现在眼前!
“看见没?”冯老栓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疤是熊瞎子挠的!一爪子下去,换了别的狗,当场就得开膛破肚!
他又指了指那狗的肋部,那里有一块核桃大小的秃瘌,皮肉皱巴巴地缩在一起,看着就吓人。
还有这儿,这是被炮卵子的獠牙给刮的!这畜生发起疯来,比熊瞎子还难缠!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条帮狗脖子后方,一小块明显缺了毛的地方。
“这,是狼咬的。”
冯老栓斩钉截铁地说道。
“嘶——”
王建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头皮阵阵发麻。
他知道这几条狗不简单,却没想到,它们竟然有着如此战绩!
这九十块钱,花得简直比捡来的还值!
震惊之余,王建军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地拉着老姑父,献宝似的往西屋跑。
“姑父!您再帮我看看这个!”
他领着冯老栓进了屋,指了指墙角那个铺着厚厚棉絮的背篓。
五只还没睁开眼的小奶狗,正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地睡得正香。
冯老栓一下就被那只通体乌黑,唯有四只爪子雪白的小家伙给吸引住了。
他将小黑狗抱了起来,托在手心。
只见他先是掰开小狗的嘴,看了看那粉嫩的牙床和刚刚冒出一点点白尖的乳牙。
紧接着,他又翻开小狗的眼皮,摸了摸它那肉乎乎的腿骨,瞧了瞧那还没长开的腰身。
最后,他竟把小狗翻了个身,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它那小小的屁眼。
半晌,冯老栓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小狗放回背篓,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欣赏,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这小家伙,是‘狼串子’!血统顶正!别说是跟狗崽子比,就算是跟山里那正儿八经的狼崽子比,也一点不差!”
王建军一听这话,喜上眉梢,凑过去求教。
“姑父,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快教教我!”
冯老栓被他捧得心情大好,也不藏私,当即就给他传授起了压箱底的“看狗经”。
他指着那小黑狗,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看狗,先看嘴。嘴要宽,才有咬劲,长大了能跟大牲口对磕!这小家伙嘴宽,以后是把好手!”
“再看牙,獠牙要尖,才够凶!你看它这刚冒头的牙尖子,尖得很,以后指定错不了!”
“还有这肩膀,得宽,才有力气,能把几百斤的牲口死死定住!”
“腰要粗,才抗干,就算被野猪拱几下,被熊瞎子拍几下,也伤不到内脏,没事!”
“最后看屁眼,屁眼越大的狗,胆子就越大!除了山里那不讲理的‘大爪子’,它跟啥都敢干!”
王建军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看着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姑父,心里想要进山大干一场的念头更加强烈。
他趁热打铁,赶紧凑到冯老栓身边,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央求着让他带带自己。
“姑父,您看我这刚得了几条好狗,可这赶山的道道,我是一点不懂。您是老炮手了,就发发善心,带带我这个后生晚辈呗?”
冯老栓抽着王建军递过来的长白山香烟,脸上有些为难。
“小安啊,不是姑父不帮你。这赶山打围,最忌讳带新人,麻烦!山里的凶险,不是你们这些小年轻能想到的。”
王建军一听有门,心里有了底。
他也不急,嘿嘿一笑,开始半真半假地吹嘘起自己这段时间的辉煌战绩。
从第一天进山就打到火狐狸,到后来拖回几百斤的大野猪,直吹得天花乱坠,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百年不遇的打猎奇才。
冯老栓听得直摇头,只当他是年轻人爱吹牛,没往心里去。
王建军一看光用嘴说不行,眼珠子一转,拉着冯老栓的胳膊就往外屋走。
“姑父,您不信?我给您看个宝贝!”
他把冯老栓领到西屋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旁,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破麻布。
一张保存完好的土豹子皮出现在冯老栓眼前。
那皮毛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光。
冯老栓看看那张完好的豹子皮,又看看得意的王建军,眼睛瞪得浑圆。
“好小子!”
冯老栓一拍大腿,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屋顶尘土簌簌往下掉。
他看着王建军,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行!有种!像我年轻的时候!”
冯老栓一把搂住王建军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过几天,屯子里要组织一场大型的狗围,到时候,姑父带你去好好见识见识!”
酒席散去,院子里的人声渐渐稀落。
王铁山和刘翠花两口子,将那些吃剩下的肉菜,连带着冻得邦邦硬的炮卵子肉和母猪肉,给各家都分了一些。
甚至那块金贵无比的土豹子肉,也大方地切了一小牙,让亲戚们都带回去尝个鲜。
尽管这玩意儿口感酸腥,可在这缺油少盐的年头,谁也不会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