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把车拴好,
从车上解下那只活蹦乱跳的狍子,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大声吆喝起来。
“卖活狍子嘞!刚从山里逮着的活狍子!新鲜的狍子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他这一嗓子,吸引了集市上所有人的目光。
这年头肉食稀缺,活物更是少见。
一下子,十几号人就围了上来,对着那只被捆着的狍子指指点点。
“小兄弟,这狍子咋卖啊?”
一个看起来像是干部家属的中年妇女问道。
王建军来之前就打听过,知道这年头猪肉的黑市价是八毛钱一斤,但那得要肉票。
狍子肉虽然没猪肉香,但胜在不要票,价格也便宜不少。
他有了谱,便朗声说道:
“肉按斤卖,三毛钱一斤,不要票!这块大的,两斤多点,就算两斤,六毛钱拿走!”
众人一听这价格,都觉得还算公道,但大多是看热闹的,真掏钱的没几个。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笔挺中山装的年轻人挤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斯斯文文的,有股书卷气,跟这嘈杂的集市格格不入。
他看都没看那些分割好的狍子肉,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只活狍子身上,推了推眼镜,开口问道:
“小同志,这只活的,你打算卖多少钱?”
王建军心里一动,知道来了大客户。
他沉吟片刻,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三十块钱,一分不能少。”
这个价格一报出来,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十块?疯了吧!这一整只狍子,撑死了也就七八十斤肉,全卖了也才二十多块钱!”
“就是,这小子想钱想疯了!”
要知道,在场的人都门儿清,一只狍子从皮到肉再到下水,
全部加起来,顶天了也就值个十三四块钱。
三十块,简直是天价!
那年轻人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连价都没还,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干脆利落地递了过来。
“行,成交。”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那个年轻人。
王建军心中狂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接过钱,
确认无误后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然后热情地帮着年轻人,把那只还在挣扎的狍子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后座上。
送走了财神爷,王建军又开始吆喝着卖剩下的东西。
“卖野鸡嘞!刚打的野鸡,一块九一只!”
很快,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就挤了过来,跟他讨价还价半天,最终花一块九毛钱买走了那只品相不错的野鸡。
可剩下的狍子肉却迟迟无人问津。
王建军眼看不是办法,干脆降价处理。
“最后几块狍子肉了啊!便宜卖了!五毛钱一块!一块至少两斤!”
这个价格一出,立马就有人动心了。
很快,他又卖掉了四块肉,收了两块钱。
最后还剩下三块,实在是卖不出去了。
王建军也不强求,他看到旁边有个卖自家种的烤烟叶的大爷,便走了过去,笑着问道:
“大爷,我用这块肉,跟您换点烟叶抽抽,成不?”
那大爷早就眼馋那肉了,闻言大喜,连忙点头:
“成!咋不成!”
最终,王建军用一块狍子肉,换了足足二十五斤金灿灿的烤烟叶,捆成了一大捆。
他算了算今天的收获,卖活狍子得了三十块,野鸡和狍子肉也换了些钱,
手里攥着三十多块,外加两大捆烟叶和剩下的两块肉。
三十七块五!这可是如今一个正式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虽然这里面有活狍子卖出天价的运气成分,但短短两天打猎能有这个收获,王建军已经感到十分满意。
至于从那几个劫道者身上搜来的东西,那是横财,他压根就没算在自己的劳动所得里。
王建军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儿,
赶着骡车慢悠悠地驶离了县城。
车上拉着两大捆金灿灿的烤烟叶,还有两块用麻袋盖着的狍子肉,
怀里揣着三十多块钱的巨款,
他只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风也格外顺。
刚出集市没多远,王建军百无聊赖地抬起头,
想看看日头到了什么位置,可就在抬头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路边,
一个穿着碎花薄棉袄的姑娘正低着头,默默地抹着眼泪。
那熟悉的侧脸,那即便在哭泣也掩盖不住的秀美,烫在了王建军的心尖上。
林月娥!
是他前世今生,两辈子都魂牵梦绕的女人!
前世的他,就是因为错过了她,才会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无论身边有过多少女人,心中都空落落的,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王建军的心跳擂动起来,比在山里遇到黑瞎子还要紧张。
他就那么牵着骡子,傻愣愣地站在路边,痴痴地望着她。
世界都安静了,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哭泣的身影。
一阵尖酸刻薄的呵斥声,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还有脸哭!”
一个穿着臃肿、满脸刻薄相的中年妇女,正指着林月娥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告诉你林月娥,这事由不得你!周强家什么条件?他爹可是副县长!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别跟我提你那些不愿意的屁话!”
王建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的痴迷褪去,换上了一片寒意。
他认得这个女人,是林月娥的母亲,柳玉芬。
一个出了名的势利眼,尖酸刻薄,把钱看得比命都重。
只听柳玉芬继续骂道:“是,周强是爱玩了点,还好赌,可那又怎么样?他家有钱有势,能让他败家一辈子!这不比跟着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爹强?!”
这话一出,林月娥哭得更凶了,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柳玉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指着自己的鼻子哭诉起来。
“你以为我想逼你吗?周家给的那六百块彩礼,给你爹买药花了多少?给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订婚又花了多少?现在钱都花完了,你跟我说不嫁了?那六百块钱你拿得出来吗?你还得起吗?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嫁,周家能把我们家的房顶都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