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集团这边，外头已经骂翻天了。
网上全是骂声，一茬接一茬。林氏这摊子，眼瞅着就要塌。
办案中心这边，审讯也开始了。
几间审讯室门一关，走廊里全是脚步和键盘声。
老于缩在审讯椅上，整个人团成一团。
胳膊上蹭了好几道浅印，都是这几天东躲西藏刮出来的。
好几天没吃好没睡好，眼窝凹进去，黑眼圈重得像挨了两拳。
他浑身绷着，后背不敢往椅背上靠。
这几天过得跟过街老鼠一样。
白天不敢出门，出租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不敢留。
楼下有脚步声，有车响，他马上屏住气，猫着腰蹲在窗边往外看。
晚上更不敢开灯，黑灯瞎火熬一整夜。
门后面天天抵着一把旧椅子。
楼道里有人走，脚步声往他这边来，他就往床底下钻，大气不敢喘。
一天只敢吃一顿。
等天彻底黑透，绕远路，找没熟人的小破店，买两个馒头一点咸菜。
塞嘴里也吃不出味。
他怕。
怕林国栋的人摸上门，悄没声把他杀了。
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更怕自己躲着，老婆一个人在家，落到那帮人手里。
周围一静，那天的画面就往脑子里钻，拦都拦不住。
巷子里，他老婆被人从诊所拖出来，按在地上往死里打。
他跪在水泥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磕得满脸是灰，求他们停手。
没人理。
一想到这个，他两条腿就控制不住的颤抖
还有林国栋。
他给这人干了多少年。
码头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脏活累活，只要林国栋一个电话，他半句废话没有，立马照办。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当没看见。
结果呢。
林国栋的人闯进他家，翻了个底朝天。
他老婆差点被打死。
他自己像条丧家犬，东躲西藏好几天，连一个踏实觉都没睡过。
老于咽了口唾沫。
他不敢想，自己要是真被灭口，老婆一个人怎么活。
后来警察把他救出来，送到这儿。
先检查身体，登记信息，又把一堆物证摊在桌上，让他挨个核对。
折腾半天，笔录才正式开始。
铁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办案民警和他。
桌上摆着U盘，还有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码头纸质账目。
老于扫了一眼。
得了，瞒不住了，他也不想瞒了。
林国栋都这么不地道，他凭啥还替那孙子兜着。
我全部交代。
民警推过来一杯温白开。
他接过来，仰脖子灌了两大口，干得冒烟的嗓子才舒服点。
他张嘴就说那天晚上的事。
几号船靠岸，货柜编号多少，码头几点放行，说得明明白白。
每说一件，民警就在账目上画一下。
全对得上，半分不差。
讲到混进码头那两个人，老于皱起眉。
是林国栋那边的人给我打的电话。
电话里就说放两个人进去干活，别多问，照做就行。
那俩人一口外地口音，个子一高一矮。
帽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藏在帽檐底下，看不清脸。
身上穿码头工人的工装，外面套件反光背心，远看和天天上工的装卸工没区别。
年纪大的那个，说自己是安徽蚌埠过来打工的。
民警多问一句蚌埠哪个区县，他立马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
年轻点的那个，老于印象特别深。
那人一双手白白净净，干苦力的人手上那点老茧一点没有。
连平常干活蹭出来的小划痕都找不到。
从进码头开始，两只手就一直背在身后，很少露出来。
俩人直奔七号泊位的货柜，蹲在旁边鼓捣半天。
没一会儿，巡逻保安路过，瞅着他俩不对劲，拦下来要查证件。
眼瞅着要露馅，老于没办法，硬着头皮凑上去打圆场。
说这俩人是公司提前打过招呼，过来临时加装货物的外勤，没啥事。
保安被他糊弄过去，转身走了。
货柜那边收拾完，俩人啥多余的话都没说，转头离开码头。
从那天之后，老于再也没见过这俩人。
说到这儿，老于停了一下。
之前我偶然听见手下人私下闲聊，说这件事里面还牵扯到一个姓方的。
但我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人，里面具体咋回事，我是真不清楚。
讲完他抬起头。
该说的我全说了。
他顿了几秒，手指头在桌面上蹭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
方组长，林国栋这人是真的翻脸不认人。
我给他干了这么多年，结果他派人把我家翻得底朝天。
我老婆差点被打死，我自己躲了好几天，连个踏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就求你们一件事，一定得保护好我老婆。
林国栋找不到我，肯定会去找她撒气。
那帮人做事半点儿底线都没有，我真怕她扛不住。
笔录很快打印出来，民警递给他。
你自己看一遍，要是记录和你说的不一样，现在就能改。
没问题了你再签字按手印。
老于一行一行慢慢往下看。
有几处写得和他说的对不上，他当场指出来，民警拿起笔随手就改。
全部核对完，他拿起笔，在每页末尾认认真真签下自己的名字。
又蘸了印泥，一页页按上手印。
整套流程走完，两名警员推门进来。
跟我们走，去留置室。
老于站起身。
坐太久，浑身僵得发酸，脚底下软乎乎的，走路发飘。
长长的走廊，他跟着警员往前挪。
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隔着单面玻璃，他一眼看到陈戈。
陈戈刚好也抬了头，俩人视线直接对上。
就是这个人，带人把他老婆从诊所里拽出来，按在地上打。
就是这个人，当场下令往死里揍。
老于站在玻璃跟前，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想直接冲进去，当面问问陈戈。
我老婆跟你有啥深仇大恨，你们要那么往死里打她。
可身边站着警察，他啥都不能做。
他看着陈戈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半个字没挤出来。
最后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转过头，跟着警员接着往前走。
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另一间审讯室，方远征推门走了进去。
陈戈戴着手铐，锁在审讯椅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靠，一脸无所谓的死样子。
方远征拉过椅子坐下，张嘴就直接问。
你们把老于老婆从诊所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打，目的是什么。
陈戈眼皮一耷拉，装迷糊。
老于老婆我不认识，那天我只是刚好从那边路过，动手打人的事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们到处抓老于夫妻俩，抓到之后，是不是打算直接灭口。
审讯室里一下子静下来。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陈戈把嘴抿得死紧，半句话都不答。
谁下令让你带人干这些的。方远征接着往下问。
不管怎么盘问，陈戈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
要么直接不认，要么装傻说自己啥都不知道。
方远征把老于的口供，还有外面调查拿到的所有线索，一条一条摆到桌面上。
每抛出一条，就看着陈戈的脸，等他给个合理解释。
来来回回问了好几轮，陈戈表面还硬撑着装淡定。
脸上的表情早就挂不住了。
再紧逼两句，肯定就得松口撂实话。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方远征搁在桌角的私人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这个号码只有家里极少数人知道，一般不会在这种时间打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压上来。
他伸手拿起手机接起。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妻子崩溃的哭嚎。
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大口大口的喘息，几乎说不成完整的句子。
老方，出事了。
刚刚在超市，我就低头扫了一下付款码，一转眼小宝就不见了。
我围着超市里外跑了一圈，售货台、货架夹缝、出入口全都找遍了。
到处喊他名字，一点回应都没有。
小区附近我也跑过了，四下全都看不到孩子的影子。
女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害怕顺着听筒一阵阵传过来。
我已经问过超市店员，有人看见两个陌生男人哄着小宝往路边一辆黑色车子走。
孩子没有挣扎。
老方，小宝是被人带走了，我该怎么办啊。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方远征头顶。
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好像一下子全往脚底沉。
他心里马上猜到是谁干的。
林国栋狗急跳墙，把毒手伸向了自己的家人。
可眼下审讯到了最要紧的关口。
陈戈眼看就要全线溃败，老于是本案核心人证。
这两个人绝对不能出半点意外。
一旦串供或者被人灭口，前面所有的侦查工作都白干。
一边是亲生儿子的安危，一边是沉甸甸的案子。
方远征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能乱。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举着通话器，另一只手一把抓过桌上的对讲机。
语速急，但每个字都清楚。
一组二组警员，立刻赶赴审讯区。
陈戈安排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着看，眼睛一刻都不能离开嫌疑人。
所有门窗全部落锁。
不管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一律不许接触陈戈。
啥东西都不许往里送。
老于转移留置室，安排专人全天候看守。
办案中心所有出入口多安排人守门，严防外人闯进来行凶。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回答。
收到。
内部安排完，方远征依旧没有挂断和妻子的通话。
他大步跨出审讯室，来到走廊，继续喊话。
辖区刑侦中队，我是方远征。
xx花园，全员紧急出警。
封锁小区全部进出通道，挨家挨户、犄角旮旯都翻一遍，一定要护住我爱人。
手指飞快滑动通讯录，拨通云舒的电话。
电话两声便接通。
方组长。
我儿子被人掳走，事发xx花园周边。
我正在赶过去。
办案中心这边人证已经封锁，但现场警力吃紧。
麻烦你调一批可靠人手过去支援。
仔细排查楼栋、地下车库，先顾着我爱人安全。
两边情况随时通电话。
明白，我立刻安排队伍动身。
把详细地址发我。把照片发我
云舒没有半分迟疑，干脆应下。
挂断和云舒的通话，方远征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听筒里还持续传来妻子压抑不住的抽泣。
他尽量把声音放沉稳，安抚已经慌到极点的爱人。
听我说，现在不要四处乱跑。
马上进到小区保安室，把门从里面反锁。
除了我本人打来的电话，其余一切陌生来电，不管对方说什么，不要信。
不要跟任何人离开保安室。
救援队伍几分钟之内就会到，坚持住。
交代完最重要的叮嘱，他才结束通话。
握紧手机，大步冲出办案中心大楼。
跳上警车，油门一脚踩到底。
车子疯一样朝xx花园的方向冲过去。
审讯室的门依旧从外面反锁。
陈戈待在屋子里，看不见外面发生的一切。
但是门缝缝隙里，他清清楚楚听到方才方远征脸色大变后的动静。
还有急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陈戈后背轻轻靠向审讯椅。
手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几下。
缓缓闭上双眼。
嘴角慢慢露出一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