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药堂后院已经收拾妥当。
周顺披着厚棉袄，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天色，忍不住搓了搓手。
“这鬼天气，真是一刻都不肯消停。”他目光落在屋里，朝里喊了一声：“顾公子，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屋里传来顾长生的声音。
他正蹲在床榻边，检查公输逾白的状态。
老人仍旧闭着眼，面色苍白，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为了防止低温损伤身体和机括。
周顺昨夜特意找了三床厚棉被，把老人裹得严严实实，又在被子里塞了两个汤婆子，眼下看过去，倒像是有人把整张床上的被褥全堆在了一个人身上。
顾长生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出了屋子。
“行了。”
“出发。”
顾长生说完，则看向机械猴子。
机械猴子蹲在墙根下，脑袋微微低垂，关节处沾着些许雪泥。它原本一直跟着顾长生行动，机灵得很，遇到危险时甚至比不少人还可靠。
但这次不一样。
北渊方向的风雪越来越重，接下来要走的又是猎道，山路崎岖不说，积雪一旦封住山口，别说人和马，就连熟悉地形的猎户都未必能顺利通过。
机械猴子终究是个精巧玩意儿，关节、齿轮和传动结构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更何况，他还得背着一个假死的公输逾白。
顾长生看了机械猴子片刻，终于道：“它就留在这里吧。”
周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也好。”
“接下来这天气，带着它反倒不方便。”
周顺看着他，忽然问道：“顾公子，真不用我多找两个人送你一程？”
“不用。”
顾长生答得干脆。
“人多了反而显眼。再说，猎道这种地方，未必是人越多越安全。”
周顺点点头，没有再劝。
人少，目标就小。
当然，前提是自己有本事应付麻烦。
而顾长生显然不缺这份本事。
周顺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旧令牌。
令牌是深褐色的，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一只已经有些模糊的山鹿，背面则留着几道交错的刻痕。木料看上去寻常，却被人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
从模样上看，倒像是猎户常年挂在腰间的身份信物。
“这个，你带上。”
周顺把令牌递了过去。
“这是附近老猎户用的令牌。猎道入口有暗哨，平日里不许外人随意进出。你拿着这个，到了地方交给他们看一眼，至少能省去不少麻烦。”
顾长生接过令牌，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令牌背面刻着一道模糊的山形纹路，纹路旁还有一个已经磨得看不太清的印记。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
“周老费心了。”
“这算不得什么。”
周顺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猎道毕竟是猎户走出来的路，不比官道。平时走得熟的人尚且要看天吃饭，公子带着这么多东西，务必小心。”
“尤其是中间有一段贴着悬崖的路，积雪一厚，落脚的地方都看不清。若是遇上风雪，千万别急着赶路。”
顾长生笑了笑。
“知道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很清楚，自己未必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耽搁。
紫霄圣阁那边已经盯上了他。
先前在山林中遭遇观星使，虽然已经将那些人全部解决，可观星台阵枢既然出现了异动，对方迟早还会有所行动。
继续沿官道走，固然稳妥，却要耗费十天左右。
猎道只需三天。
这个差距，足以让他做出选择。
顾长生牵过拴在院门旁的枣红马，将行囊挂好，又检查了一遍固定在公输逾白身上的布带。
一切妥当。
“顾公子，路上千万小心。”
顾长生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你也是。机械猴子就拜托你了。”
“放心。”
周顺郑重地点头。
“我会照看好它，也会照看好这间药堂。等天气转好，我就安排人手，把它妥妥当当地送回大乾。”
顾长生没有再说什么，背着公输逾白，迈步走进了清晨的风雪里。
而药堂门口，周顺一直站着。
直到再也看不见顾长生的身影，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铺子。
后堂里。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探出头来。
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袄，身形单薄，脸色也有些苍白。他没有开口，只是抬起双手，朝周顺打了几个手势。
周顺看完，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转身关上药堂的门，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
“嗯，走猎道。”
少年又比画了几下。
周顺点了点头。
“把消息递出去，就说人已过白狼镇，走猎道，最快三天抵达鹿鸣峡，让那边把接应的人备好。”
少年立即点头，转身退回后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
……
顾长生骑着马，沿着白狼镇西北方向的街道缓缓走去。
镇门尚未完全打开。
守门的兵丁见他牵马而来，又看了看他身后背着的老人，神情不免有些古怪。
不过……
周顺早已打点过相关事宜。
简单盘问几句后，守门兵丁便让开了路。
出了白狼镇后，他便沿着周顺指明的方向一路向西北。
最初的一段路还算好走。
枣红马踩着积雪，沿着两侧长满枯草的旧道缓缓前行，越往前，路上的车辙便越少，偶尔能看见几串野兽留下的足印，延伸进路边的林子。
天色渐渐亮了。
只是这亮意并不叫人舒心。
顾长生叹了口气，仰头望天。
“这天……”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放晴的样子。”
他在山野间走过不少路，对这种天气并不陌生。
风小，不代表雪停。
有时候，真正麻烦的天气，恰恰是在风势减弱之后出现的。
厚云压山，寒气不散，山口附近的湿气凝结成雪，一旦落起来，往往就是连下几天。若再遇上山风倒灌，积雪封住猎道，原本半天能走完的路，拖上两三天都算轻的。
“三天？”
“这雪要是再封一次山，五天都够呛。”
话音落下，他没有继续耽搁，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枣红马嘶鸣一声，加快脚步，沿着那条逐渐被荒草与积雪吞没的旧猎道，向西北山地深处走去。
身后，白狼镇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雪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