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在柴房里关了一夜。
门上一把锁,门口两个人,轮流守着。送进去一碗饭,他没动,一粒米都没动。
血魁在门外蹲了半宿,刀就没离过手。要不是萧辰有话在先,他昨夜就把人剁了。
第二天一早,人被提到前厅。他一夜没合眼,眼窝乌青,进门就跪,膝盖砸在青砖上,一声闷响。
血魁的刀跟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把刀收了。」
萧辰说。
血魁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
「主人?」
「给他倒碗水。」
屋里静了一瞬。
血魁当场就炸了。
「主人!这是钉子!」他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往外卖消息的钉子!搁在血刀门,这种人得剁碎了喂狗!您给他倒水?」
「您忘了单子上写的什么了?苏姑娘的事,也是他卖出去的!」
萧崇拄着拐杖上前一步。
「少主,按族规,通敌者打断腿,扔出去。」老臣一字一顿,「萧家族规第三十七条,写得明白。轻者鞭五十,重者沉塘。三百年,都是这么办的。」
萧辰谁的话都没接。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
水是温的,新沏的。
他把碗推到周平面前。
周平跪在那儿,看着那碗水,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明白。
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明白,倒了水他更不明白。他偷眼去看萧辰,又赶紧低下头,两只手贴着地,不敢碰那碗水。
那碗水就搁在他面前的砖上,冒着一点热气。
「我不问你收了多少。」萧辰坐下,「也不问你卖了几次。」
「我问你,那人怎么给你送信?」
周平愣住。
他大概预备了一百句求饶的话,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
「城南,破庙。」他咽了口唾沫,「香炉底下。」
「怎么接上头的。」
「一个月前,有人往我院子里扔了张纸条。」周平说,「纸条上写着,要什么消息,给多少钱,让我把纸条压在破庙香炉底下。」
「庙什么样。」
「早没人了,塌了半边。香炉是石头砌的,香灰积了半尺厚。我把纸条压在那儿,过两天去,纸条没了,钱压在那儿。」
「怎么知道钱到了。」
「不知道。」周平说,「就,过两天去看看。到了就取,没到就再等两天。」
「人呢。送钱的人呢。」
「没人。」周平摇头,「从来没见过人。一回都没有。」
「纸条呢,谁写的。」
「不知道。」周平的声音低下去,「字是寻常字,纸是寻常纸,东荒哪个纸铺都买得着。」
萧辰看着他。
「他给你钱的时候,说过为什么要买这个吗?」
「没有。」周平想了想,摇头,「一个字都没说过。纸条上就写着要什么,别的一个字没有。」
「他急吗?」
周平张着嘴。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一个月了,对方不催,不问,不还价。他把纸条压进去,把钱取出来,就这么简单。他一个卖消息的,琢磨买家急不急干什么。
「有一回,我病了,晚了五天去。」他慢慢地说,「钱还是在那儿,一分没少,也没人催。」
他想起每回去破庙,天还没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把手伸进香灰里摸,摸到灵石袋的时候,手总是抖的。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抖。
那儿太静了。静得像有人看着。
他想了很久。
「他不急。」
萧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屋里静下来。
一个月了,从来没催过。
萧辰垂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停住。
不催,不问,不还价。
这样的买家,天底下只有一种。
他不是在打探。
他是在等。
识海里,龙皇残魂忽然开了口,声音又旧又远。
「等的人,比抢的人难对付。」
就这一句,再没下文。
萧辰在心里追问了一句。
残魂不应。
萧辰站起身。
「把他放了。」
「什么?!」
血魁差点把桌子掀了,独臂把桌沿拍得砰砰响。
「主人!他卖了咱们三次!三次啊!放了他?!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萧辰看着他,把话一口气讲完。
「杀了他,死信箱三天之内就断。对方换一条线,换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从头再猜一遍。留着他,我知道信从哪进,从哪出。」
血魁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想反驳。
他反驳不了。
萧崇捧着族规,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萧辰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周平。
「从明天起,你照旧往破庙去。」
周平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我给你三样东西,你一样一样往外递。隔几天递一样,别一次都给。」
「第一样,是真的。」萧辰说,「名册上新入盟的家数,粮草的进出数,仓里存了多少灵米。不值钱的真,他验得着,一验一个准。」
「第二样,半真半假。盟里添了多少刀,数目是真的,来路是假的。」
「第三样,是假的。」
萧辰一字一字地说。
「你告诉他,苍龙盟正在祖地上头,修一道门。」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屋里死一样的静。
血魁的眼珠子瞪圆了。萧崇捧着族规的手停在半空。
修门。
祖地上头,修一道门。
周平跪在那儿,嘴唇哆嗦,一个字都不敢应。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他看得见屋里另外两个人的脸色。
「听清了?」萧辰问。
「听,听清了。」
「复述一遍。」
「苍龙盟,正在祖地上头,修一道门。」周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背得磕磕绊绊。
「要是,要是那边多问呢?」
「问到哪儿,答到哪儿。答不上的,就说不知道。」萧辰说,「你本来就知道得不多。」
周平连连点头。这话他信,他本来就知道得不多。
「你收的那份钱,我照付。他给你二百,我也给你二百。」萧辰的声音很平,「你两头拿钱,两头都得干活。」
「哪天你不干了,我不追。」
「但你在东荒,得换个活法。」
周平听懂了那半句话。他的头磕下去,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
「盟主。」他抖着嗓子,磕了个头,「您凭什么信我?」
「我不信你。」
萧辰说。
「我信那个买家。」
「他要的东西,只有我给得起。你活着,他才用得着你。」
周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从头到尾都在抖。被倒水的时候抖,听见算账的时候抖,现在还是抖。他没有变成好人,他只是想活。
「去吧。」
萧辰摆了摆手。
周平爬起来,腿是软的。他倒退着出了门,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登记的长桌前还排着队。几个新入盟的年轻人凑在一处,说的是三天前空场上那一爪,说到兴起,手舞足蹈。旁边卖炊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谁都没工夫看一个走路打晃的执事。
门口一个拦他的人都没有。
血魁站在门里,一条胳膊,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那个背影一直走到街口。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骂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他没动。
他照做了,他没走开。
萧崇捧着族规站在廊下,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
周平走到街口,腿肚子还在转筋。
「周平。」
身后忽然有人喊。
他的腿一下子软了,扶住墙才没跪下去。回头,萧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萧辰没走近。
「还有一句话。」
「你一个字都不许改。」
周平的头点得像鸡啄米。
「回去告诉买家。」
桌上那碗水还满着,一口没动。
「门在我家。」
「价我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