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城主府的正门,缓缓地向两边打开了。
厚重的黑漆大门后头,露出一段幽深的甬道,两侧灯笼次第亮着,昏黄的光一路铺到门槛外。巷子里有人远远望着这道门,交头接耳,却没人敢靠近。
十几年了,这道正门没为谁开过。街坊里但凡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上一次它这样打开,迎的是萧战。
萧辰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血魁和萧崇一眼。
“你们,在外面等。”
血魁停住脚步,没再往前。萧崇皱了皱眉,也没跟上来。
萧辰独自一人,跨进了那道门槛,苏婉儿跟在他身后半步。
正厅不算大,一张矮桌,两张椅子,墙角一只铜炉,青烟细细地往上飘。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只剩几点星子挂在檐角上方。一个穿灰蓝袍子的中年人坐在主位,袍子上不带一点花纹,腰间系着一块牌子,两个字,城主。
他没有起身,也没打量萧辰,只抬手指了指对面那张椅子。
“坐。”
萧辰坐下,苏婉儿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赵无极身上,一动不动。
赵无极提起桌上的陶壶,倾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壶嘴很稳,茶水注进杯里,没洒出一滴。他动作不快,也不慢,像做了千百遍。他把杯子往萧辰面前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是在招待一位寻常客人。
他没问萧辰是谁,也没问他为何而来。倒完茶,他把壶放下,茶杯轻轻推到萧辰面前,才慢悠悠开口。
“你今天动了三次血脉。”
萧辰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第一次,辰时二刻。”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提起今天的天色。赵无极没有再报第二次、第三次是什么时辰,那两个数字,他没打算给。
萧辰盯着他,没接话。屋子里静了一瞬,只有炉里那点香灰偶尔轻轻爆裂一声。
他后颈一阵发紧。这个人坐在这儿一动没动,却把他今天在祖地做的每一件事,都摸得清清楚楚。萧辰捏着杯沿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辰时二刻,正是他在祖地当众动手的那一刻,他原以为,那时候没人看见。
心口那片贴着皮肉的鳞片,忽地轻轻动了一下。凉丝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翻了个身。
萧辰按住胸口。
鳞片没碎。他能摸到那片龙鳞还好好地贴在那儿,边缘完整,没有一丝裂纹。它只是被这屋里的什么东西惊了一下,自己动了动。自打这片龙鳞跟着他,还是头一回,没人出手,它自己就动了。
这屋里坐着的人,能让它动。
龙皇残魂的声音,这时候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小子,别硬。”
“你身上那把火,压不住了。你现在跟他动手,不用他打你,你自己就得炸。”
萧辰端着茶杯的手,指节收紧,泛出一片白色,又慢慢松开。他喉咙里泛起一点腥甜,像是刚才那口气,没顺下去。
他没吭声,垂着眼,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赵无极把茶杯放回桌上,看着他,问了今天唯一一句正经话。
“你打算把青云城拆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正厅里的空气却像是被按住了一下,连墙角那只香炉里的烟,都好像被这句话压得矮了一截。
萧辰没有立刻答。
一个化神境城主,坐在这儿,不问是非,不问谁对谁错,只问他接下来要干什么。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三次血脉的账,更压人。
他把杯子放稳,才慢慢开口。
七天前那一课,他还记得清楚。他在祖地当众喊出真相,喊破了嗓子,没人信他,反倒惹了一身骚。真相在那种场合,一文不值。
这一回,他没提云沧海是谁杀的,一个字都没提。他垂眼看着杯里的茶,水面上还飘着一点热气。他抬起头,看向赵无极,没有半点要争辩的意思,只是后槽牙咬得有点紧,面上却没显出来。
“云沧澜带三十七个人,闯进青云城,冲进萧家祖地。”萧辰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说,“他这么做之前,问过城主府吗?”
正厅里静了一下。
赵无极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萧辰接着说下去,一句接一句,语速不快,却没给赵无极留插话的空。
“青云宗的执法堂首座,带着这么多人闯进你的城,谁批的?”
他没等赵无极答,又添了一句。
“这事要真按规矩办,该先问的,是青云宗。”
萧辰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等着赵无极接话。
赵无极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圈极轻的响声。
他伸手,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放到桌角。杯壁上的水汽早就散了,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萧辰盯着那只凉透的茶杯,没再往下说。他的后背贴着椅背,没有挪动一下。他等着赵无极先开口,没打算主动去接这个茬。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廊檐的声音。
“我的账,只到青云宗为止。”他接着说,声音沉了沉,“青云城,我一块砖都不动。”
这句话说完,萧辰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再往下添一个字。该说的,他已经说完了。
赵无极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半杯,动作还是那么稳,看不出半点急意。香炉里的烟,这会儿也淡了,一点点散在梁柱之间。
萧辰坐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等着他表态。
屋子里安静下来。萧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赵无极看了他一会儿,才又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萧家的事,是萧家的内务。”
“青云宗的账,是青云宗自己的事。”
“城主府,不插手。”
这三句话说出来,语气跟方才没有半点不同,还是那么平和,可落在萧辰耳朵里,却重得像是三道印,一下一下盖了下来。
正厅里没人再说话。这三句话,就是青云城最高那张桌子的态度,从今往后,谁都翻不了。
萧辰握着膝上的手,慢慢松开,指缝间沁出一点薄汗。
三句话说完,赵无极站起身,拢了拢袖子,转身往外走。
萧辰跟着站起来,苏婉儿也跟在他身后,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到了门口,赵无极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萧辰,没有回身。
“你父亲当年坐的,也是那把椅子。”
萧辰站住了脚。
那把椅子,就摆在正厅最中间,他方才坐过的位置边上。父亲的名字,从来没人在他面前提起过,直到今天,一句话就撂在了门口。
“他跟您说了什么?”
赵无极没有回头。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晃了晃。
他站了一会儿,晚风吹动他的袍角,他才又开口。
“茶凉了。”
“慢走。”
说完,他转身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没再多说一个字。萧辰站在原地,没有再往那扇门看第二眼。
血魁和萧崇还候在台阶下,看见萧辰出来,都松了一口气,却没敢多问一句。
两人一路无话,走出了城主府的前庭。夜风一吹,那点血腥味淡了些,脚下的青石板路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城主府门口,有一口青铜大缸,缸身斑驳,爬满一层薄薄的绿锈,静静立在台阶旁。
太平缸,装水的,防走水用。
萧辰下台阶的时候,手在缸沿上扶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走了,没回头。
苏婉儿落在后面半步。
她回过头,看了那口缸一眼。
缸里的水面上,正往上飘一线白气。
那水,是刚打上来的井水。
她没说话。
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