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的手,按在了无字碑上。
碑面烫了一下。
是碑自己在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那点热顺着他的掌心,一直窜到手腕。
碑上没有字,摸上去却不像石头。
底下像藏着一层什么,隔着三尺厚的石,还在慢慢地动。
他一夜没睡。
萧崇那三句话,在他脑子里绕了整宿。
不是娶回来的。
一个人走进来的。
进门先要看祖地。
一个女人,孤身一人,走进东荒一个三流家族的大门,头一件事,是要看这片没人进得去的祖地。
她图什么。
萧辰想不明白。
天刚亮,他就带着人上了后山。
这一回,多了两个。
血魁,还有守在入口的萧崇。
苏婉儿也来了。
萧崇捧着香,站在碑前,动作老练。
这套礼数,他做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不会错。
祖地的规矩,就三件事。
上香。
叩首。
铜龙符贴碑。
三百年,历代家主,都只做这三样。
他一边说,一边做。
三炷香插进碑前的石炉。
老人撩袍跪下,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
再取出铜龙符,双手贴上碑面。
碑,纹丝不动。
萧崇跪在那儿,等了半晌。
碑还是那块死碑。
他脸上有些讪讪,站起身。
往年也是这样。
上完香,就下山。
血魁在一旁看得不耐烦。
一块破石头,磕什么头。
主人要下去,砸开便是。
他独臂拔刀。
血刀出鞘,一道血光暴涨,映得半个碑场都红了。
元丹境的刀气,在碑前拧成一团,嗡嗡作响。
血刀门的刀法,向来是一力破万法。
看我劈开它。
刀落。
哐的一声!
火星四溅。
刀锋剁在碑上,像剁在一块万年寒铁上,硬生生弹了回来。
那股反震顺着刀身撞回来,血魁独臂一麻,虎口迸裂,噔噔噔退了三步才站稳。
碑面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口跟了多年的血刀。
刀刃,卷了。
再看那块碑,光溜溜的,什么事都没有。
血魁脸色变了。
这石头。
萧辰没说话。
他抬起手指,在指尖上一掐。
一滴血冒了出来。
那血是暗金色的,落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缕龙形的气。
血珠滴在碑上。
刺啦一声。
碑面像被烙铁烫过,那滴暗金的血,竟一点一点渗了进去,连个血印都没留下。
萧崇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三百年浇不透的一块石头。
一滴血,就吃了进去。
下一刻。
无字碑,亮了。
一道道古怪的纹路从碑心浮出来,弯弯绕绕,像一条条盘着的小龙。
轰隆一声。
碑后的地面裂开一条缝。
缝越拉越大,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黑黢黢的,不见底。
萧崇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石阶,又看看碑,嘴唇哆嗦。
血,是血开的门。
不是香,不是符,是血。
他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这一跪,跟拜家主没关系。
他信了三百年的东西,这会儿塌了。
他跪着的这块地方,青砖被磨出一道浅浅的凹槽。
那是历代家主,一代一代磕出来的,也有他自己的一份。
三百年啊。
我萧家在这块碑前,磕了三百年的头。
求它保佑,求它显灵。
磕的,原来是龙的门。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后半句怎么也说不成整句。
那条家规的意思,这一刻全明白了。
非萧氏血脉不得入,唯有一人例外。
那句唯有一人例外,说的是血脉。
血脉对得上,门就开。
对不上,谁也进不去。
萧辰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暗金。
萧家的血,开不了这扇门。
他的血,能。
血魁,带人守在上头。
谁也不许下来。
血魁还惊魂未定,抱右拳。
是,主人。
萧辰当先下阶。
苏婉儿跟在他身后。
萧崇撑着膝盖,也想跟,走了两级又停住。他这把老骨头,实在下不去。
老夫,在上头守着。
萧辰点头,没让他勉强。
石阶又窄又深,四壁刻满了龙纹,越往下走,龙纹越密。
那些龙纹不像是刻上去的,倒像是长在石头里的,一条压着一条,密密麻麻。
走了约莫百级,寒气越来越重。
呵气成霜。
苏婉儿的呼吸白了。
公子。
底下的冷,比刚才重了十倍。
石阶到底,是一条长廊。
廊壁上的龙纹泛着幽幽的光,照得脚下的路能看清。
廊的尽头,横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拦住了去路。
光幕上,浮着一圈缓缓转动的龙纹。
萧辰停下。
他试着往前探了探手,指尖一触到光幕,就被一股柔劲弹了回来。
前辈,这是什么?
龙皇残魂沉默片刻。
龙纹锁。
我龙族的正统手法。
寻常人撞上去,撞一辈子也过不去。
萧辰正要抬手去碰。
残魂忽然又出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萧辰从没听过的迟疑。
等等。
这锁,是新的。
不到二十年。
萧辰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到二十年。
他今年十九。
不到二十年,就是他出生前后。
一道压了万年的龙族遗迹,门口这道锁,却是新的。
新得刺眼。
会龙族正统手法的人,来过这里。
就在他出生前后。
一个外人进不来的地方。
一道只有龙族才会的锁。
这两件事凑到一块,只剩下一个答案。
萧崇昨日那句话,又砸回他脑子里。
她是自己一个人,走进萧家的。
进门头一件事,是要看祖地。
那个人,进过这道门。
那个人,会龙族的手法。
那个人,是十九年前,一个人走进萧家大门的女人。
萧辰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在抖。
他没有把那个称呼说出口。
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锁不认修为。残魂道。
它认血。
认,血亲。
萧辰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上去。
光幕一颤。
那圈龙纹,认出了他掌心的暗金气息,缓缓亮起。
光幕,一点一点化开。
就在化开的那一瞬。
幕上,浮出一道影子。
一道青色的背影。
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是一个人的轮廓。
那背影抬着手,正把指尖按在锁上,一笔一笔刻着什么。
那手很稳。
一笔一划,像是怕将来看的人认不出。
刻到一半,那影子的唇动了动。
像是在说一句话。
风从长廊深处刮过来,把那句话吹散了。
一个字也没听清。
萧辰猛地伸手。
一个字还没出口,指尖已经穿过那道青影,什么也没抓到。
影子散了。
长廊里,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光幕彻底散尽。
通道,通了。
可萧辰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盯着方才青影站过的地方。
那里,落着一样东西。
一枚玉牌。
巴掌大,龙鳞的形状,边缘泛着淡淡的光。
方才那道青影,就是站在这儿。
萧辰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玉牌是温的。
在这地底的寒气里,还带着体温。
像刚从谁的手心里拿出来。
玉牌背面,刻着一行字。
弯弯绕绕,和碑上的纹路一样。
前辈。萧辰的声音有点哑,这上面,写的什么?
龙皇残魂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这是龙族古文。
前半句,我认得。
若你能读到这行字,说明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萧辰的手指,慢慢摩过玉牌背面。
那里,还有半行。
被磨平了。
后半句呢?
残魂顿了顿。
就在里头。
你得下去,才读得到。
苏婉儿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她伸手扶了一下萧辰的胳膊。
没劝,也没问。
萧辰把玉牌攥进掌心。
玉牌还是温的。
那点温度隔着掌心,一直烫到他心口。
十九年了。
这是他头一回,摸到一样属于那个人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脚下那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