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鬼半岛的凌晨,天亮得很早。
太阳在凌晨三点多就升出了海面,把天边染成一片浅金色。到了晚上九点多,太阳才沉入海面以下,天黑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天亮得早,黑得晚,白天长,夜晚短。日出和日落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但天还是会黑的。夜深的时候,天空中有星星,暗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亮星,在半岛的山脊线上方缓慢移动。士兵们私下里管这个叫“白夜”,其实不是真正的白夜,只是天黑得晚、亮得早,日光在白天的持续的时间比关内长得多。
洪启明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值班的士兵蹲在篝火旁边,正在往火堆里添新柴。他沿着砾石滩走了一段,在岛上的哨位蹲下来,问守哨的士兵现在是什么时辰。那士兵想了想,说大概凌晨四点多。洪启明站起来,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升到了海面以上,光线沿着海面铺展开来,把浮冰的表面照得发亮。
白天的日照时间比关内长了不少,但天黑之后还是有真正的夜晚。士兵们在头几天不太适应,觉得天亮得太早、天黑得太晚,一天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火头营的军医给士兵们调配了一种安神茶,在睡前和间歇休息时分配服用,茶汤用野菊花、甘草和陈皮混合熬煮,帮助缓解疲劳和入睡困难。一些士兵在夜间巡逻后回到帐篷里,躺下没多久天就亮了,睡眠时间确实比在关内短了一些。但几天之后,大部分人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不再觉得天亮得早是什么大问题了。
正午时分,一艘从海参崴方向来的补给船在港湾外侧靠岸。船上装载了一批新的淡水和药品,还有一封从北京转来的电报。电报的内容是一份关于浙江方面羽绒服订单进度的报告,确认了第一批羽绒服已经完成缝制,正在装箱待运。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第一批成品一千余件,已经完成了打包和装箱,正在等待发货指令。”
洪启明看完电报后没有立刻回复。他蹲在帐篷外面的沙地上,用手捏了一把沙土。沙土表面干燥,底下却带着一层潮湿的凉意。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帐篷,在油灯下摊开了一幅西伯利亚全境图,在流鬼半岛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用炭笔在圈旁写了一行字:“夏季日照长,天黑得晚,天亮得早。士兵睡眠时间缩短,需要调整巡逻和作战的轮换节奏。夜间巡逻改在夜半前后进行,缩短单次执勤时间,增加轮换次数。”
当天下午,他在帐篷外召集了各连队的负责人。一连连长说:“这几天兵们睡得晚,起得早,白天出操的时候有些犯困,不过还撑得住。”二连连长说:“巡逻的轮换还是按原来的四个时辰一班,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有些哨位上的人容易犯迷糊。能不能把轮换改成一个半时辰一班?”洪启明说:“改成两个时辰一班,夜间巡逻改在夜半前后进行。白天天亮得早,早上出操的时间往后推半个时辰,让大家多睡一会儿。”
会开完之后,各连队按照新的轮换表调整了巡逻和作息。营地里的节奏在白昼长、夜晚短的条件下重新找到了平衡。帐篷里的士兵在夜深之后仍然可以睡上几个钟头,天亮之后虽然光线来得早,但帐篷的遮光层可以挡住一部分晨光,让值夜班的人多睡一会儿。整个营地在长日照的条件下保持着正常的运转节奏,没有因为天亮得早而放慢或停滞。
但白天的麻烦不只是睡眠。
第三天上午,营地东侧的一处哨位忽然发出了警报。哨兵蹲在掩体后面,指着远处海面上的一道移动的黑影。那是一艘沙俄的小型侦察船,船体不大,吃水很浅,正在沿着半岛东岸的浅水区缓慢移动。船上的灯光在白天的光线中隐约可见,甲板上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营地的方向。哨兵没有开枪,先向连部报告,连部又向营部报告,营部又向洪启明报告。洪启明蹲在帐篷外面,用望远镜观察了那艘侦察船的位置和航向。船在距离营地约两海里的位置停了下来,船上的灯光在甲板上持续移动,有人正在记录和测绘。洪启明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不要开火。让他们看。他们看完了会走的。但如果他们继续靠近,就派两艘小艇出去拦截。”
侦察船在停留了约半个时辰后转向东南方向,退出了近岸水域。洪启明在当天下午给各连队发了一份指令:加强沿海岸线的巡逻密度,在夜半前后增派哨位,防止沙俄的侦察船在夜间接近海岸。同时,在半岛沿岸的主要湾口和浅水区布设浮标和标记线,划清我方巡逻范围和警戒范围,越线者警告驱离。
第二个冲突来得比第一个更突然。
当天夜里,营地西北方向的一处哨位发生了小规模的地面交火。沙俄的一支小型巡逻队从内陆方向接近了营地外围的警戒线,在距离哨位约五十步的位置被哨兵发现。哨兵发出警告后,对方没有停止前进,反而加快了速度。哨兵在再次口头警告无效后开枪警告,对方随即开火还击。交火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沙俄巡逻队在火力压制下退入了内陆的苔原地带,消失在夜色中。营地方面没有人员伤亡,但哨位外围的沙袋和木桩在交火中有几处被打坏,需要修补。
洪启明在交火结束后到达了哨位。他蹲在沙袋后面,用手电照了一下弹痕的位置和角度,确认了对方开火的方向和距离。然后站起来,沿着沙俄巡逻队撤退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夜色中辨认出了一些足迹和丢弃的弹壳。他把弹壳捡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回到营地后,他给各连队发了一份新的指令:在营地外围增设两道警戒线,内线用沙袋和木桩加固,外线用绊索和警报器布设;巡逻队从两小时一班改为一个半小时一班,确保在任何一个时段都有足够的人手在岗。
两个冲突点之后,营地里的日子继续往前推。长日照的条件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让人烦躁不安,士兵们逐渐适应了天亮得早、天黑得晚的节奏。有人学会了用遮光层和厚布在帐篷里制造出一片昏暗的空间,有人开始在天亮后不久就起床出操,把最重的工作安排在上午完成,中午之后安排休息和巡逻。军医的安神茶还在继续发放,但用量比前几周少了一些。整个营地在长日照中保持着正常的运转节奏。
但最让洪启明在意的事,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勘探队在半岛内陆的河谷地带进行勘探时,遇到了一次地震。地震的震级不大,持续了约十几息的时间,地面在震动中出现了轻微的摇晃,河谷两侧的崖壁上有几块碎石脱落,滚入河中,溅起一串串水花。勘探队的队员蹲在河床边,等震动停止后才站起来。孙地质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余震后,让队员清点人员和设备,确认没有伤亡和损失。
地震之后,勘探队继续沿河向上游推进。河流在半岛内陆的丘陵地带蜿蜒穿行,两岸的植被从苔原逐渐过渡为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针叶林。在河流中游的一处峡谷入口,勘探队发现了一处沙金富集区。河床的砾石层中金粒的密度明显增加,淘洗盘在每盘砂样中都能淘出几颗到十几颗金粒。孙地质师蹲在峡谷入口的河床边,用手捧起一把砂砾,在河水中淘洗了一遍,看着盘底的金粒,对旁边的队员说了一句:“这条河的上游,应该有原生金矿。”
发现沙金的消息在勘探队内部传开后,营地里的士气明显提升了不少。有士兵蹲在河床边,用淘洗盘试着淘了几盘砂,虽然淘出的金粒不多,但足以让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在私下里说,这地方以后要是开矿,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能分到一点。有人答,分不分得到不知道,但至少这趟没白来。
洪启明在当天夜里收到了孙地质师的电报。他在回电中写道:“沙金矿的发现暂不对外公布。勘探队继续向上游推进,确认原生矿脉的位置和规模。同时评估河流的水量和流速,为后续的开采和运输做准备。在确认储量之前,不要对外声张。”
电报发出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晚霞,沿着半岛的山脊线缓慢地收拢。海面上有几颗星星在暗蓝色的天幕上亮起来,在山脊线上方缓慢移动。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补给船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地移动着,沿着海岸线的方向向更远的北方航行。他站在帐篷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帐篷里,在油灯下翻开了一份新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