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剑门关的山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石达开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每天早上爬上关外的高地,用望远镜观察关隘两侧的悬崖和隘口的走向,把每一处哨位的位置和换班时间记在纸上,傍晚回到营地后对着地图重新调整进攻方案。剑门关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关内,清军在关口两侧的山崖上设了两处火力点,用沙袋和石块构筑了简易掩体,火力可以交叉覆盖整条通道,硬攻的代价会很大。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简图,标出了清军火力点的射界和覆盖范围,以及几处射击死角的位置。
第三天傍晚,他带着笔记回到了营地。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笔记本翻开,让洪启明看他画的那幅简图:“关口两侧的火力点覆盖了整条通道,硬攻的话伤亡会很大。但如果用火炮打掉两侧的火力点,或者在夜间从侧面的山脊线上绕过去,不需要正面突破,可以直接绕到关隘后方。只要有一支小队在天亮前翻过侧面的山脊,在关隘后方建立控制点,关口内的清军就会被切断退路,正面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洪启明蹲在篝火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幅简图,没有立刻接话。他从火堆旁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侧面的山脊能不能走人?”
石达开指着简图上的一条虚线:“这条山脊线我让人探过,坡度不算太陡,但有几处断崖需要搭绳索。如果派一支精干的小队,不带重武器,轻装翻过去,天亮之前能到关隘后方。我带一个连去。”
“你带?”洪启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石达开把炭条搁在地上,语气很平:“剑门关是入陕的第一道关口。这一仗打好了,后面的路就好走。打不好,部队堵在关口前面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我带一个连去翻山,你在这边用火炮压住关口的火力点。两边同时动手,守军撑不住。”
洪启明沉默了一阵,在地上画的那几条线旁边又补了两条:“你翻山的时候,我从关隘正面上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看关隘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石达开知道他的意思。洪启明的空间感知范围已经覆盖了整座剑门关,关隘内的兵力分布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清晰浮现。他没有拦着,只说了一句:“天黑了再上去。正面别冒险,绕到侧面去。清军在关内的哨位不少。”
当天夜里,洪启明沿着剑门关侧面的山脊线绕到了关隘的侧后方。他的空间感知范围内,关隘内的清军分布清晰可见——关口通道两侧各有一个火力点,每个火力点有十余人,配两门劈山炮和若干抬枪。关隘后方有一处预备队营地,驻扎着大约两百人,营地的帐幕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关隘的粮仓在营地东侧,存粮不多,大概只够守军吃半个月。他在关隘后方的一处石壁后面蹲了一会儿,把感知到的兵力分布和火力点位置逐一记住,然后沿着原路退回了营地。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石达开正在营帐里等他的消息,见他进来,抬起头来。洪启明蹲在桌边,把感知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关口两侧各有一个火力点,每个点有十几个人,两门劈山炮,几支抬枪。关隘后方的预备队有两百人左右,粮仓在东侧,存粮只够吃半个月。如果正面火力压住关口,你带人从侧后绕过去,先打掉预备队营地,再切断粮仓和关口之间的联系,守军撑不过两天。”
石达开在桌上摊开自己的笔记本,把洪启明说的数字逐条记下,在火力点旁边画了圈,在预备队营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叉。他画完之后看了几遍,问了一句:“关口两侧的火力点,如果火炮打不掉,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洪启明从空间里取出一枚迫击炮炮弹,放在桌上,“迫击炮可以打曲射,炮弹越过崖壁落在火力点背后。但火力点在山崖上,迫击炮的炮弹打不到那么高的位置。除非把炮架到对面的山脊上,往崖壁上吊射。”
石达开看着那枚炮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那就把迫击炮架到对面山脊上。明天天亮之前,我带人翻山。你在这边架炮。”
第二天夜里,石达开带着一个连的兵从剑门关侧面的山脊线出发了。山路比他预估的更难走,有几处断崖需要搭绳索才能通过,士兵们把步枪斜挎在背上,双手抓着绳索一点一点地往下挪。石达开走在队伍中间,脚底踩在一处碎石坡上滑了一下,旁边的哨长拉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天亮之前,小分队翻过了山脊线,在关隘后方的树林里隐蔽下来。
天亮时分,关隘两侧的火力点被克虏伯炮的火力覆盖。炮弹从正面落在崖壁上,炸碎了清军的掩体和沙袋。关口的通道在炮击中被打开了缺口,清军的火力点被压制住,抬枪和劈山炮的射击频率明显降低。石达开带着小分队从侧后发起突袭,先打掉了关隘后方的预备队营地,然后切断了粮仓和关口之间的联系。守军在失去退路和正面火力优势后开始后撤,先头部队在天亮后沿着通道进入关内,控制了关口的通道和两侧阵地。
部队通过剑门关后继续向北推进。秦岭的山路比川北的山路更加陡峭,有的路段一边是深谷,一边是悬崖,路面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行军速度明显减慢。但清军在秦岭沿线的驻防兵力已经明显不足,几处关隘和哨位都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二月下旬,部队翻越了秦岭主脉,前方就是关中平原。
站在山脊线上向南回望,川北的群山在晨光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向北望去,渭河平原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展开来,平坦开阔,泛着一层薄薄的黄土色。石达开蹲在山脊线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洪启明说了一句:“关中平原比四川盆地还大。渭河两岸的田亩如果全部开垦出来,能养活多少人?”
洪启明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远处平原上零星的村庄和蜿蜒的渭河上:“够养一千万人以上。但关中的问题不是田少,是水不够。渭河的水量比岷江小得多,灌溉靠的是几条古渠。清廷在关中的经营从咸丰初年就荒废了,渠系淤积严重,有些地方已经断流了。”
石达开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进了关中之后,第一件事是查渠系。水渠不通,田就种不了。田种不了,部队的粮草就得从四川运。运粮的路翻山越岭,成本太高。”
洪启明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空间里的灵泉水和种子库里的耐旱作物种子,也许能在关中派上用场。
消息传回成都的时候,洪启明正在城西的桑林里查看第一批春蚕的长势。朱静宜蹲在竹匾前面,正在给新出的蚁蚕铺桑叶。信使沿着田埂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把信递到洪启明手里。他接过来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蹲回竹匾旁边对朱静宜说了一句:“已经翻过秦岭了。”
朱静宜把一片桑叶铺平在竹匾里,抬头看了他一眼:“陕西那边田里的墒情怎么样?”
“干。”洪启明蹲在竹匾旁边,伸手拨了拨匾里的桑叶,“关中的渠系荒废了好几年,渭河的水量也不够。如果今年春灌跟不上,夏粮收成不会好。”
朱静宜站起来走到桑林旁边,蹲在一棵老桑树下面,用手探了探树根周围的土壤湿度。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在空间里育的那批耐旱麦种,可以拿出来了。”
洪启明点头。他在空间里培育耐旱作物种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第一批耐旱麦种在空间里种了三代,从川北的旱地里选出来的麦穗,在空间里用灵泉水浇灌,逐步筛选出根系更深、叶片更窄、蒸腾量更小的品种。种子的产量不算高,但抗逆性比普通麦种强得多。他在成都城外的几块旱地里试种过两季,在灌溉不足的条件下,产量比本地品种高出将近三成。
当天晚上,他在空间里把那批耐旱麦种取了出来,装了十几个布袋。每袋大约二十斤,足够种一亩地。他把布袋码在库房的角落里,第二天一早让善后处的人送到了成都城外的农事试验场。试验场的管事蹲在布袋旁边打开了一个口子,抓了一把麦粒出来看。麦粒比本地品种小一些,颜色偏暗,但颗粒饱满,没有瘪粒。他把麦粒放回袋子里,在登记册上写下了种子的来源和数量。
试验场的管事问了一句:“这批种子什么时候下种?”
“关中那边渠系修好之后下种。先送一批到西安,在当地的旱地里试种。如果产量好,明年在关中推广。”
但在政务院的会议上,这批种子的分配引发了争论。
二月底的全国民政会议上,郑文远把种子分配方案拿到桌面上讨论。江西的灾情刚刚稳住,赣南的灾民正在回乡春耕,需要大量的种子和农具。湖北和湖南的春耕也在进行中,各地善后处都在催种子调拨。陕西方向的部队已经翻过了秦岭,关中的春耕还没有开始,但一旦开始,种子的需求量不会小。
郑文远把方案读了一遍:耐旱麦种优先供应陕西,数量占第一批种子的六成;江西占两成,用于赣南的灾后补种;湖北和湖南各占一成,用于试验种植。方案读完,从江西赶来的代表当场提出了异议。他姓吴,是江西善后处的副主事,在赣南蹲了将近两个月,对灾情最清楚。他站起来说:“江西的灾民刚回去,田里什么都没有。如果种子跟不上,春耕就要耽误。陕西的渠系还没修好,种子送过去也下不了地。能不能把陕西的份额先匀一部分给江西,等关中的渠系修好了再补?”
郑文远没有立刻回答,把目光转向洪仁玕。洪仁玕坐在桌边,手指在册子上叩了两下:“陕西的种子不能减。关中的春耕时间比江西晚,渠系修好之后马上要下种。如果种子跟不上,又要从四川调粮。从四川运粮到关中,走剑门关和秦岭,运费比粮价还贵。江西的缺口,从暹罗的米里补。陈嘉玥在曼谷已经签了长期合同,下个月还有三船大米到广州。粮食先到,种子后补,江西的春耕能接上。”
吴副主事还想争,郑文远摆了摆手:“就这样定了。江西的种子缺口由政务院另行调拨,不占用陕西的份额。吴主事回去之后,先把赣南的渠系修一遍。去年蝗灾之后,河堤两岸的荒草烧了没有?”
“烧了。烧下来的草木灰翻了土,赣南的几个县已经翻完了。”
“那就好。种子到了之后直接下地,不用等。如果缺农具,从湖南和湖北的库存里调。”
会议结束之后,郑文远在偏厅里单独见了吴副主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电报递给他:“暹罗的三船大米在正月二十从曼谷出发,预计二月底到广州。你回去之后派人到广州接货,直接运到赣州。这批米的运费由政务院出,江西善后处只管接货和分发。”
吴副主事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明天回江西。”
同一天下午,洪启明在杭州机器局的工坊里跟何锦堂讨论内燃机的仿制进度。何锦堂把汽油机的零件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指着缸体和曲轴的位置说:“缸体的铸造已经试了三炉,第一炉砂型太粗,缸壁上有砂眼;第二炉冷却太快,缸体出现了裂纹;第三炉调整了砂型和冷却速度,铸出来的缸体基本合格,但缸壁的圆度还需要再加工。曲轴的锻造比缸体更难,我们现有的锻锤吨位不够,需要从宁波调一台更大的。”
洪启明蹲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图纸:“缸壁的圆度用镗床加工,镗床的精度你调过没有?”
“调过了。镗床的主轴跳动控制在半丝以内,但刀具的磨损很快。加工一个缸体需要换三把刀,每一把刀的磨损量都要重新测量和补偿。”
洪启明站起来走到工坊后面的材料库,从空间里取出一箱刀具,放在何锦堂面前:“这是从德国买的高速钢刀具,耐磨损比我们自产的刀具好得多。先用这一箱,不够再调。曲轴的锻造我让宁波那边调一台大吨位的锻锤过来,下个月能到。”
何锦堂把刀具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把不同规格的铣刀、镗刀和车刀,刀刃上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他把箱子合上,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抬头问了一句:“内燃机如果仿制成功了,第一批装在哪里?”
洪启明想了想:“先装在小型车辆和船上。拖拉机的发动机要等柴油机仿制成功之后再说。柴油机的喷油泵精度更高,需要更精密的加工设备。你先用汽油机做一台样机出来,装在运货车上跑一趟,看看实际效果。”
何锦堂应了一声,转身回到工作台继续调整镗床的参数。洪启明在工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杭州城内的街巷中正在陆续亮起灯火,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远处铁轨的方向传来货车的轮声,一列从宁波开来的货车正在进站,车厢里装着工业品和机器零件。
洪启明沿着街巷走回了总督衙门。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他走进正堂,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摊着一份新到的电报。电报是石达开从关中发来的,内容很短:“部队已抵渭河南岸,西安城内的清军闭城不出。关中渠系淤积严重,渭河水量不足,夏粮播种困难。请调耐旱种子入陕。”
洪启明看完电报,提笔在纸边批了一行字:“耐旱麦种已发西安,第一批三千斤。关中渠系由以工代赈的方法修复,工钱由四川善后处拨付。夏粮播种必须在三月中旬之前完成。”
批完之后他把电报折好放进文件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杭州城墙在夜色中安静地卧着,城墙下的街巷里有人在收工回家,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向远处延伸。远处的火车站台上,货车的轮声还在持续,一列客车正在出站,车厢里的灯火在夜色中缓缓移动,沿着铁轨的方向向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