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大会结束后的半个月，苏州城里的人口增长速度开始让善后处的人坐不住了。
最初是城门口登记入城的人流从每天几十人变成了上百人，然后是几百人。有人扛着工具箱，有人赶着骡车，车上装着织机部件和成捆的铁料，也有人空着手来的，先蹲在城门口的告示栏前面看完了新贴的工商政策，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进了城门。郑文远在善后处的院子里添了三张登记桌，每天从早到晚轮班，还是排着队。
人口增加带来的是住房紧张。苏州城里的空屋大多已经分完了，后到的商户和工匠只能在城墙根下搭临时棚子住。公署门口每天都有新的工坊登记申请递进来，但城内的空地已经找不出几块能建工坊的地方了。
洪启明在一天傍晚带着郑文远和许二柱沿着运河走了一段。从苏州城东门出去，沿着运河往南走了不到三里，有一片沿河的滩涂地。地势略高，地面平整开阔，离运河主航道不到百步。河边长着几棵老柳树，树冠在晚风里垂着，枝条拂着水面。滩涂地上长满了荒草，远处有芦苇丛和几块废弃的菜地，最近的村子在河边以南约一里处。
他在一棵柳树下面蹲下来，用手扒了一把地上的土看了看。土色深褐，排水性好，脚踩上去结实不松软，适合建造大型的建筑。他又站起来朝运河方向看了一眼——这一段河道刚好有一个弧形的转弯，水流平缓，水深足以停靠货船，岸边的河滩也平整开阔，没有乱石和陡坡，停船和卸货都很方便。
“这里建工坊区。“洪启明说，“运河两边各划一段，东边建纺织和印染相关的工坊，西边建铁器和农具相关的工坊。中间留一条路，宽到能走两辆马车。运河边修栈桥，每个工坊区门口一个泊位。“
郑文远蹲在旁边，把这段话记在膝盖上的册子里，抬头问了一句：“城里那些已经登记了的工坊主，有些已经在城内租了地方交了租金，可以让他们搬过来？“
“愿意搬的，城内租约可以退，不收违约金。第一个月免租，工具搬运费由善后处补贴。“洪启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银行也要尽快建起来，放在城门附近的老街上，离码头和工坊区都近。“
银行的设想是在回城的路上跟郑文远和许二柱敲定的。洪启明骑在骡子上走得慢，郑文远和许二柱一人一边跟在骡子旁边走，三个人边走边讨论。
“钱庄那一套不行。“洪启明侧过脸来跟他们说话，“前清的钱庄，存钱要给保管费，借钱要收高利贷。普通百姓和手艺人存不起也借不起。我们要做一个不一样的——存钱给利息，借钱低利息，让手艺人和小商贩也能借到钱周转。“
许二柱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存钱给利息？存进去的钱变多？这跟钱庄的做法完全是反的。哪来的钱付利息？“
“银行放贷出去收的利息，减去给存款人的利息，中间的差额就是银行的收入。只要有足够的存款和足够的贷款需求，这个差额能稳住整个盘面。“
许二柱在脑子里消化了片刻：“那银行的钱从哪里来？总要有本钱吧。“
洪启明在骡背上沉默了片刻：“本钱我来解决。先把银行开起来，银库里的现银不够，我去上海弄一批金子回来充作储备金。“
当天夜里，洪启明在公署后院把银行的框架草拟了一遍。纸上的条目列得简明：第一，银行设在苏州城门附近的老街上，选一间临街铺面，足够摆放柜台和金库；第二，银行接受存款，存款利息按年计算，存入满一年可按约定利率支付，存期越久利率越高；第三，银行向工商者发放贷款，利率设天花板，上限不超过月息一分，抵质押物可以是铺契和作坊设备，也可以是预收货款；第四，银行的储备金至少保持总存款的两成，存放在银库中，以备随时支取。
他又在纸上加了第五条：“在无锡和湖州设立分行，规模先小后大，与苏州总行联动。“
第二天一早，洪启明带着张武和两个小刀会的老兄弟出发去上海了。这次走的是太湖经吴淞江到黄浦江的水路，船轻路熟，一天半就到了上海。他没有去洋行找周掌柜，而是直接去了老城厢那边小刀会留下的旧仓库。仓库里还堆着一些零散的旧物件，其中有一只铁皮箱子，是刘阿大之前留在那里的备用金和几件值钱的杂物。
洪启明打开铁皮箱翻了翻。箱底有一层厚绒布，绒布下面压着一只扁平的铅匣，他拨开匣盖上的锁扣，里面是两根码好的金条，每根约莫十两重。除此之外，仓库角落还放着一只木箱，里面是他之前存放在此的几件不常用的杂物和几封旧信。
他没有在仓库久留。当天夜里，他去了租界边缘那几间他曾经进出过的洋行仓库，在夜色中潜行了一圈。空间膜沿着仓库外墙铺开，在货架上探到几处存放贵金属的位置——又找到了几根金条和两袋银元。他没有多拿，每处只取了一部分，确保不会引起仓管员的注意。天亮之前，他身上的空间里已经多了一批金条和银元，总价值足以作为银行开业时的储备金。他沿着黄浦江边的街巷返回，在老城厢的旧集市上把金条和银元整理了一遍，分装在几只布袋里，用粗绳扎紧口子，塞进船舱的暗格里。
回到苏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许二柱在码头上接他，两个人把布袋从船舱暗格里搬出来的时候，布袋的分量让许二柱的手腕沉了一下。他把布袋拎进银行筹备处的后屋，在油灯下打开看了看，灯光在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暖黄色的微光，他默不作声地看了几息，然后把布袋重新扎好，锁进了后院墙根下的铁箱里。
银库安放好之后，许二柱蹲在铁箱旁边把银行筹备处的账册翻开来记了一笔：“十月廿八，储备金到位，金条若干条，银元若干枚，由镇南王亲赴上海筹集。银库已上锁，钥匙留存两把，一把由银行筹备处保管，一把交王府存档。“
与此同时，工坊区在苏州城外的运河边上正式动工了。规划好的区域内，第一批地基已经开挖，工人们在开挖土方、回填碎石，先铺设主干道的路基，然后在主干道两侧搭建简易的木架和草棚。铁大柱从太湖三岛调了一批竹料过来，工人们用竹竿和粗麻绳搭起了几排临时的工棚，以供第一批入驻的工坊主和工人临时住宿。
公示贴出后第五天，第一批申请入驻运河工坊区的商户名单出来了。一共十七家，其中一半是织坊和染坊，一半是铁器和农具作坊。名单上的第一户是一个姓钱的老铁匠，他在苏州城里打了大半辈子铁，铺面窄得转身都困难，听说城外工坊区免一个月租金之后，头天就赶过来写了申请。运河边那排新搭的工棚里，他的铁匠炉是第一个点起来的。那天傍晚，运河边的铁匠铺里传出锤击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湿泥地上滋滋地灭了。运河里的船影在暮色里缓缓移动，船头挂着的油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摇曳的橘色光带。新铺的路基在微光中延伸到运河转弯处，路面被夯过之后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均匀的细密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