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启明睡到午后醒。
他醒的时候看见身上搭着的那件旧褂子，闻着有皂角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灶棚里安安静静的。朱静宜不在，裁好的布料整整齐齐地叠在灶台一角，剪刀用布卷着放在旁边，灶膛里压着灰但还有余温，锅盖上留着一碗盖着盘子的粥。
他把褂子叠好放回灶台上，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温的。粥里加了腌菜丁和一小勺猪油，比起刚上岛的时候，日子确实好了不少。
走出灶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湖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赵四正在沙嘴边上指挥人把新扎的竹排推下水试浮力。铁蛋在不远处抱着他那根布条缠的“枪“，对着湖面一遍一遍地练端枪瞄准的姿势，胳膊已经有些发颤了，但咬着牙不放下。
洪启明走到沙嘴边蹲下，水面上映着他的影子。空间面板在视野角落无声地浮了一下——物资清单一栏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粮食够，药材够，盐够，弹药还能支撑一到两次的小规模使用。但火药和引信的缺口确实存在。
明天必须去上海。
当晚他把赵四叫到灶棚外面，把事情交代了一遍：“明天我带铁大柱去上海。你守在岛上，旧渡口那边的了望哨换成两班轮值，夜里也不要撤。如果岸上有异动，让铁蛋带老弱先撤到岛后面的礁石区去，那边船靠不了岸，安全。“
赵四点头：“你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后天天亮之前。“
第二天凌晨洪启明带着铁大柱出发了。铁大柱力气大，划长程水路的时候能顶两个人用。船沿着老路走——斜槐树、暗浜、旧渡口、旱路、吴淞江，顺流而下，午前时分到了上海老城厢的水边。
洪启明把船系好，让铁大柱在码头附近的茶棚里坐着等他，自己一个人穿过老城厢的街巷往租界方向去。经过石阶巷口那家杂货铺时他脚步没停，但余光扫了一眼铺面——门板卸了半扇，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一切如常。
租界里跟上次来时一样安静中带着秩序。午后的阳光把碎石路晒得发烫，煤气路灯还没点，白色的灯罩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在租界边缘绕了一圈，先去了一趟怡和洋行的仓库——那间仓库的门窗完好，巡丁照常守着，但空间膜探进去发现里面的货少了很多，货架空了一片，显然是有人发现了少货，正在转移和清点。他很快就退了回来。
宝顺洋行的仓库后巷还静着。他翻窗进去之后迅速扫了一圈——仓库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空了，他上次搬走的那些留下了大片空白，剩下的货已经被人集中挪到了靠里的位置。但角落里还有几堆没来得及搬完的东西，几只铁皮桶和几只长条木箱堆在一起，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是被忽略的。
洪启明没有犹豫。他把那几只铁皮桶收进空间，拧开一桶确认了是火药。木箱撬开看了看——里面是引信和雷管，用油纸裹着，保存得很好。他又在仓库其他地方翻了翻，找到了几捆麻绳和一小罐润滑油。临走时他看了一眼货架最上层一只落满灰的锡盒，顺手带上了，回去再拆开看。
他翻窗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从租界出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去找铁大柱。刘阿大给的那把钥匙还揣在怀里，他沿着老城厢的南边走了一段，找到了刘阿大说的那间空仓库。位置果然僻静——在码头最南端靠近河道转弯处的地方，紧贴水边，岸上长满了藤蔓和野草，几乎把仓库外墙遮了大半。仓库不大，砖木结构，门锁着，门上那块铁锁跟他手里的钥匙正好配。
他打开门进去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地面干爽，墙角有几只空木箱和几张草席，屋顶没有漏水的痕迹。如果以后要在上海长时间停留，这地方能用来中转物资和歇脚。他关好门上了锁，把钥匙重新揣好，然后去茶棚找了铁大柱。
铁大柱正坐在茶棚外面的条凳上喝一碗凉茶，旁边搁着一只空筐当幌子。见洪启明出来，他放下茶碗站起来，闷声说了句：“办完了？“
“办完了。“洪启明往码头方向走，“走吧，回去。“
船离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逆流而行比来时费劲，两个人轮流摇橹，过了吴淞江之后天色就暗下来了。走旱路那段时铁大柱在前头打火把，洪启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那片桑园和水塘区的时候脚步都很快——这一段的田埂被水泡过之后越来越软，白天走还稳当，夜里看不清脚下容易踩滑。
回到旧渡口重新上船入水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铁大柱累了一天，坐在船尾靠着船舷打盹。洪启明一个人撑着船，月光照在水道上，把两岸的芦苇映成细细的银灰色剪影。
他一边撑船一边在脑子里归拢今天的收获。火药和引信到手了，那盒锡盒回去再看是什么。刘阿大给的仓库确认了能用，以后在上海有了真正可以落脚的据点。宝顺仓库大概也快被发现了，下次得换别的地方。
船到三山岛沙嘴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赵四还等在岸上，看见船靠了岸快步迎过来。铁大柱被叫醒了跳下船，扛着两只铁皮桶往灶棚方向走。
洪启明把剩下的东西收进空间，从灶棚门口经过时看见里面还亮着油灯。他掀帘进去，朱静宜正坐在灶台边缝一件半成的衣裳，看见他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那轴黑线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是在老城厢的杂货铺顺便买的，用黄纸包着，绕得整整齐齐。她接过去解开看了看，线的质量很好，乌黑匀净。“谢了。“她把线收进针线笸箩里，转身去灶台上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过来。
洪启明在灶台边坐下喝粥。朱静宜也坐下来，重新拿起针线缝了起来。油灯的光把她手里的月白色布料照得温润发亮，针尖在布面上一起一落，细密而稳。
“明天铁蛋那件袖口收好了，“她低着头说，“后天开始做你那件。“
洪启明端着粥碗愣了一下：“我的？“
“给你做一件靛蓝的。“她手里的针没停，“你身上这件前襟磨薄了，袖口也起了毛边。换一件。“
洪启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布短打，前襟确实磨得发白了，袖口有几处抽了丝。“那你自己呢？“
“我都说了，等你们的做完了再做。“她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稳稳的，没有抬眼，“多出来的布够做三身。吴老伯一件，铁大柱一件，你一件。“
“三件里面没有你。“
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我自己的做好了就穿。“她又低头缝了一针，补了一句，“月白的，跟你那件靛蓝的配。“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手里的针停了一息才继续走。
洪启明端着粥碗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喝粥。灶膛里的余烬在角落里微微亮着，暖意从砖壁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把整间灶棚拢在一种沉沉的、安稳的暖黄色里。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灶棚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灯下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她低着头缝衣裳，鼻梁在油灯的光里投出一道细瘦的阴影。
“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教陈三他们用火药和引信。“
“嗯。“她没有抬头，但手里缝针的速度微微快了一点点，“明早粥煮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