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洪启明就醒了。他在沙嘴上喝了一碗粥，把船检查了一遍，往舱里放了一捆麻绳、两把砍刀和昨天烙的干饼。
赵四蹲在岸边帮他系船绳：“今天真去上海？“
“去江边看看，不进城。把路认熟。“
“你一个人？“
洪启明想了想：“朱姑娘跟我去。她对水路和城里的门道比我熟，万一要在岸边打尖问路，她开口比我稳当。“
赵四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朝灶棚那边抬了抬下巴：“你自己跟她说。“
朱静宜已经在灶棚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青布带子扎在脑后——那些被剪短的碎发还是拢不齐，耳后和后颈的短茬子露在外面，但比刚上岛的时候服帖多了。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包袱，里面塞了水和干粮，肩上还挎了一只空布袋，做出一副“去赶集“的样子。
“走？“她问。
“走。“
船离岸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贴在水面上流动，船头破开雾气的时候水珠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洪启明在前头撑篙，朱静宜坐在船舱里，膝盖上搁着那只空布袋，偶尔抬眼看看两岸的地形。
船顺着之前探好的路线行进——经斜槐树入暗浜，过旧渡口上岸走旱路。洪启明背着船板木料和麻绳，朱静宜拎着包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那片荒芜的桑园和水塘区时，洪启明指给她看哪段田埂被水泡烂了要绕路，朱静宜都一一记住。走到那片小树林的时候，昨天那三个太平军探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地上只剩下几道坐过的压痕和一小撮麦饼碎屑。
出了林子到吴淞江边的废码头，洪启明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栈桥重新加固了几根木桩，铺了临时桥面。然后把船从空间里放出来推入水中，两个人上了船，顺着吴淞江的主流往下游方向划去。
吴淞江比太湖的水道宽得多。两岸的地形从荒芜的滩涂逐渐变成了有人烟的样子——偶尔能看到岸边的农舍、菜地和几头牛在河堤上吃草。但更多的还是荒田和废墟，被战火烧过的村庄剩几堵黑墙立在芦苇丛里，静悄悄的。
朱静宜坐在船上看着岸上那些废墟，没怎么说话。洪启明也不催她，自己撑着船顺着江流往下走。
划了两个多时辰之后，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桅杆。密密的一片，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林，桅杆顶上偶尔有旗帜在风里飘。洪启明放慢了船速，把船靠向江岸的柳荫里。
“到了。“他说，“前面就是黄浦江。“
朱静宜站起来，扶着船舷往前看。江面在这里陡然开阔，比吴淞江宽了好几倍，水流变缓，水色泛黄。江面上船来船往——大大小小的帆船、摇橹的乌篷船、还有几艘船型修长、船尾冒着黑烟的铁壳船，船身上漆着洋文的标记。
岸上更热闹。洪启明把船停在柳荫底下，两个人蹲在船舷边往外看。
黄浦江的西岸是一排连绵的码头和栈桥，跟苏州那些小码头完全不同——这里的栈桥是实木的，桥面宽得能走马车，桥头立着铁柱和绞盘，几个穿短大的苦力正在从一艘大船上卸货，货箱上印着外文字母。码头上堆满了麻袋、木箱和捆扎成卷的布匹，有穿号衣的人在来回走动，腰间别着棍子，不是清军的式样，是租界的工部局巡捕。
栈桥后面是一排沿江而建的建筑。两层、三层的砖楼，窗子又高又窄，屋顶有尖的也有平的，墙面刷成白色或米黄色，窗户的式样跟苏州那些木棂窗完全不一样——玻璃的，透明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一片亮闪闪的光。洪启明一眼就认出了那种建筑的风格，西式的。他在省图四楼那间古籍阅览室里，曾经见过一本民国时期的上海画册，里面那些外滩的老照片，就是这个样子。
朱静宜蹲在船舷边看着那片建筑群，安静了很久。
“那些房子……“她终于开口，“窗子怎么是亮的？“
“玻璃。西洋人做的。透光不透风，冬天保暖。“
她点了点头，目光继续沿着江岸移动。码头上有个穿白色制服的西洋人正在跟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国人说话，西洋人手里拿着一个长筒状的物件凑在眼前看——洪启明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望远镜。那人把望远镜放下，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转身走进了一栋砖楼里。
“洋人。“朱静宜低声说，“我以前听人讲过，上海有洋人开的洋行和银行。但没见过。“
“现在见着了。“
江面上有一艘冒黑烟的洋船正从黄浦江下游驶上来，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货。船驶过他们藏身的柳荫时，船尾的螺旋桨搅起的涌浪把他们的船推得晃了几晃。朱静宜一把攥住了船舷边沿稳住身形，看着那艘大船从面前缓缓驶过，瞳孔里映着船身上那几个外文字母的倒影。
“那船真大……“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少见的、不加掩饰的惊叹，“比太湖上最大的渔船还大好几倍。“
“那是蒸汽船。“洪启明说，“不用帆，不用桨，靠烧煤的铁轮子推着走。从上海到广东的海路，五六天就能到。“
朱静宜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洪启明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没有正面回答。“来之前听陈掌柜说过。他做生意的路子广，知道的比咱们多。“
两个人蹲在柳荫里又看了一会儿。黄浦江上的船影来来往往，有帆船往上游去送江南的丝和茶，也有洋人的货船从下游来，吃水线压得低低的，装满了从外国运来的货。码头上苦力扛着麻袋喊着号子，一小队骑马的西洋人从江边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走过去，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江面上，把整条黄浦江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江边的那些西式砖楼在阳光里白得晃眼，楼顶的旗杆上飘着各色的旗子——有英法的，也有挂着清廷黄龙旗的租界海关旗子，几面旗在江风里猎猎地飘着，谁也不碍着谁。
洪启明蹲在船舷边，看着眼前这片喧嚣繁忙的江岸，脑子里却浮出另一幅画面。他在省图四楼那间阅览室里翻过的那本上海画册，里面的老照片跟眼前几乎一模一样——外滩的江岸线、那些两三层的西式砖楼、江面上帆樯林立的景象。但画册的后半部分又完全不同，是彩色的照片，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横跨黄浦江的大桥、江底穿行的铁壳车、还有两岸灯火通明的夜晚，把整条江照得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那些都是未来的上海。一百多年以后的上海。
他蹲在1854年的黄浦江边，看着那些才建起来没几年的西式砖楼，心里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面前的这片江岸还带着一种初生的、粗糙的、蓬勃的力气——砖楼是新盖的，码头是新修的，那些才搬来没几年的洋行正在江边一寸一寸地扎下根来。一切都是刚起步的样子，乱糟糟的，但也是活生生的。
朱静宜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看那边。“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江岸往南的方向，有一片低矮的城区，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跟西岸那些洋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黑色的瓦屋顶、白色的马头墙、窄窄的巷子口飘着酒旗和布招。那应该是上海的老城厢，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被租界的洋楼从北面包了一圈。
“那边才是中国人的地方。“朱静宜说。
“嗯。“
“你要进去吗？“
洪启明摇了摇头：“今天不进。认住路就行。下次带东西来换的时候再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炭条，在一张折好的黄纸上画了一幅简图——把黄浦江的流向、西岸的码头分布、南面老城厢的位置、北面租界的边界大致勾了出来。画完之后他对着江面又看了一遍，在图上添了几个注记：“洋船码头““铁壳蒸汽船可入““货物堆场““巡捕穿黑制服“。
朱静宜凑过来看了几眼他画的图，又看了看岸上那些建筑，把他标注的地名在心里默记了一遍。
太阳开始偏西了。江面上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岸边的旗杆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码头上。江上的船慢慢少了，几条收工的渔船开始靠岸，船工们把一天的渔获搬上码头，跟蹲在岸边的鱼贩子争执着价钱。
“该回去了。“洪启明收好图，把船从柳荫里撑出来。船离岸的时候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黄浦江——夕阳把江水烧成一条橘红色的锦缎，那些西式砖楼的白色墙壁被染成了淡金，旗子还在风里飘着，一面挨着一面。
朱静宜也回头看了，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洋楼上。她看的是更南边那片低矮的老城厢——黑瓦白墙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屋顶之间的巷口有人在走动，炊烟升起来了，几缕细长的灰白色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船掉头逆流而上。吴淞江的水流比上午缓了一些，但逆流划起来还是费些力气。洪启明换了竹竿改摇橹，一下一下地摇着，船速不快但稳当。朱静宜坐在船舱里，把空布袋垫在身后靠了靠，看着两岸的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上海跟你想的不一样？“洪启明开口问她。
她想了想：“比我想的大。也比我想的杂。“她顿了顿，“那些洋人的房子、洋人的船、洋人身上的白衣服……跟苏州太不一样了。苏州是旧的，上海是新的。“
“新不一定都好。“
“但新有新的活路。“她说，“你说是不是？“
洪启明没有接话。船继续逆流而上，两岸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到旧渡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过了旱路，取回藏在芦苇丛里的船，重新入水划回三山岛。到沙嘴的时候岛上已经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照着。
赵四看见船靠岸，快步迎过来：“怎么样？“
“上海看见了。“洪启明跳上岸把船拖好，“黄浦江边的洋船和洋楼比太湖上多十倍。码头上的货堆得像山一样高。清军的水哨没看见，但江上有穿黑制服的巡捕在岸上走。“
赵四听了一边眼睛亮着一边咂舌：“那些洋人的东西真到上海了？“
“到了，还不少。“洪启明往灶棚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明天开始正式走这条线。先把太湖的鱼干和地宫里那些铁器运过去换东西。上海那边的东西比苏州多，盐、米、药材、布，甚至火器——那边都有。“
晚饭的时候他把今天看到的东西讲了一遍。岛上的人围着篝火听，铁蛋坐在最前面，两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狗儿窝在他旁边，啃着一块饼，啃着啃着就睡着了，饼渣粘了一腮帮子。
洪启明讲完了之后吴根生坐在石头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上海那个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一回。那时候还没洋人，就是个靠海的小县城。你今儿说的那些洋船洋楼……我听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就是一个世界的事。“洪启明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太湖跟上海，隔着一条的水路。以后这条路就是咱们的活路。“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人们陆续散了。洪启明坐在沙嘴上看着南边的湖面，月光把湖面照得银白一片。朱静宜从灶棚里出来，走到他旁边，把一件洗干净的旧褂子搭在他肩上。
“夜里凉。“她说。
洪启明把褂子拢了拢，没有回头：“你今天在上海那边看得挺细。那些洋人的旗子，你认得出几种？“
“认不出。但下次去之前你把旗子样式画给我看，我记住了就不认错了。“
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面朝上海的方向。月光把她那些被剪短的碎发染成银白色，后颈上的短茬子在月色里显得毛茸茸的。
“上海那边，天黑之后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洪启明想了想。脑子里浮出那本画册后面的彩色照片——灯火通明的外滩、江面上倒映的霓虹、两岸高楼上那些一闪一闪的信号灯。
“以后你会看到的。“他说。
两个人坐在沙嘴上，看着月光把整片太湖镀成银色。远处的水天相接处隐约有一线极淡的光，不知道是月亮照的，还是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