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里的东西搬回来之后，岛上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洪启明把所有人叫到了沙嘴前面的平地上。老人孩子女人男人，七八十口人站在松树荫下面，有坐着的也有站着的。赵四和铁大柱站在人群前面，吴根生拄着竹杖靠在旁边一棵松树干上，朱静宜站在灶棚门口没过来，但也没走开。
洪启明站在一块稍微高一些的石头上面，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今天开始，岛上所有人每天匀出一个时辰来练东西。“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男人练，女人也练，孩子从六岁往上也要练。“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胳膊止住了。刘氏站在人群后排，把怀里的狗儿往上托了托，狗儿趴在她肩膀上探头探脑地看着洪启明。
洪启明听见了那声嘀咕，没有生气。“有人觉得女人孩子不该练？“他问，“那我说个事。清军如果上岛了，他们认不认女人孩子？“
没人接话。
“他们不认。“洪启明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我见过清军怎么对付老百姓的——女人绑了充营妓，孩子摔在石碾子上，老人砍了割耳朵算军功。这不是吓唬你们，这是我自己亲眼见的。“
铁蛋站在人群前排，仰着脸听他说话。这孩子最近被喂饱了之后长了些肉，脸颊不再凹得那么厉害，眼睛里有了一点点孩子该有的光。
“那你教我们练啥？“铁蛋问。
洪启明低头看他：“先练跑。跑得快的，清军追不上。“
他转身走到沙嘴边，沿着滩涂画了一条线。“所有人从这里跑到岛南端那块青石头再跑回来。不分男女，不分老少，能跑的就跑，不能跑的走。今早走一个来回，明天走两个，后天开始跑。“
赵四第一个迈了步子。铁大柱紧随其后。然后人群慢慢动起来，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然后是连成一片的杂沓脚步声。老人走得慢，吴根生在后面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挪，旁边有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搀着他。孩子们跑在最前面，铁蛋领头，狗儿被他娘放下来之后追了两步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
朱静宜从灶棚门口走了出来，跟在人群最后面。她跑得不算快，但姿势稳，呼吸匀，没几步就跟上了队伍的中段。
洪启明站在沙嘴边上看了一圈，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落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那些奔跑的背影。
第一天只跑了一圈，大多数人就喘得像风箱了。孩子们倒是精神头足，跑完之后蹲在沙嘴上捡石头往水里扔，铁蛋教狗儿打水漂，打了两个就沉了，狗儿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
第二天，跑了三圈。有人开始抱怨腿疼，洪启明让朱静宜煮了一锅艾草水给大家泡脚。艾草是岛上摘的，晒干了存着，泡脚之后酸痛缓解了大半。
第三天，跑的圈数加了，还在沙嘴前面的平地上加了一段“爬“——所有人匍匐爬过一段二十步长的沙滩，膝盖和手肘撑地，肚子贴着沙子往前蹭。孩子们觉得好玩，爬得飞快，大人们笨拙一些，但没有人停下。
第四天早上的训练结束后，洪启明把男人们单独留了下来。加上赵四、铁大柱、刘老六和他带来的四个年轻人，还有陈三和王二——拢共十九个能拿武器的成年男人。陈三自从说了自己是翼王的人之后一直留在岛上养伤，伤好了大半，精神头也回来了；王二就是之前在磨坊柴房里的另一个俘虏，留下来劈柴烧火，如今也站在男人们的队列里。
洪启明在那几捆从西山岛带来的，挑出十把还能用的腰刀，在地上排成一排。他昨晚用空间切割能力细细磨过一遍，虽不比新刀锋利，但砍人足够了。
“先教握刀。右手握柄，虎口朝上，手腕不要僵。“他拿起一把刀示范，“砍的时候用腰发力，不是用胳膊抡。砍完要马上收回来，不然被人反手一刀就没了。“
他在沙滩上立了几根粗树枝做靶子，让男人们轮流上去砍。赵四第一刀就砍断了靶子，铁大柱第二刀也断了，陈三的刀法更利索一些，劈、刺、收三下连贯，像是在翼王帐下受过正经训练。
刘老六带来的那四个年轻人哆嗦着握刀，第一刀砍在靶子上歪了，刀刃擦着树皮滑过去，人差点没站稳。洪启明没有骂他们，走过去把靶子扶正，手把着那个年轻人的手腕纠正了一下角度：“手腕放平。再来一次。“
第二次，刀劈进去了。虽然浅，但靶子上留下了一道实实在在的刀痕。那年轻人喘着气看着那道刀痕，咧了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
女人的训练由朱静宜和刘氏负责。洪启明跟朱静宜说了：“女人不练砍人，但得学会两样东西——怎么逃，怎么给人止血。“
朱静宜点点头，当天下午就把几个年长的妇人叫到一起，用岛上能找到的材料做了一批布条和夹板，又把之前从磨坊带来的几卷干净旧布裁成绷带。她教她们怎么包扎伤口——手臂伤了怎么缠，腿伤了怎么固定，胸口伤了怎么压住止血。妇人们起初笨手笨脚的，但练了半个时辰之后，周氏已经能把一条绷带缠得又快又匀。
狗儿和几个小女孩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朱静宜顺手也教了他们——用短布条当绷带互相绕着玩，孩子们觉得是在做游戏，但绕来绕去的手法竟然是对的。
第五天，洪启明把所有人叫回沙嘴前面，布置了第二项任务——轮流了望。
岛南端那块最高的青石，每天从日出到日落都安排人守着。两人一班，一个盯着南边湖州方向的水面，一个盯着东边苏州方向的岸边。看到船影就敲响吊在松树上的一块破铁片。白天的信号是铁片三声，夜里是篝火一明一灭三次。
“不管看到什么船，哪怕是一条小渔划子，也要报。“洪启明说，“报错不罚，不报要罚。不报就是让所有人一起死。“
轮班表是朱静宜排的，用木炭写在一块刮平的木板上，挂在灶棚外面。白天第一班是两个老人——吴根生和孙老七，他们腿脚不好跑不动，但眼睛还好使。轮到孩子们的值班时，铁蛋搬了个凳子坐在青石上面，手里攥着一根竹竿当旗子。
第七天，赵四在沙嘴上教了一拨人用渔网。不是打鱼，是用网绊人。两口渔网牵开横在沙地中间，四个人各执一角，一声令下同时拉紧。铁大柱跑过去被网缠了个正着，摔进沙地里，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刘老六在旁边看着笑了：“这个好。清妖穿着靴子跑起来更稳不住，一绊一个。“
孩子们在旁边学了，用一张小鱼网去绊铁蛋，铁蛋被缠住之后在地上打滚，狗儿拍着手跳起来喊：“逮住了！逮住了！“
笑声从沙嘴传到了岛的南端，青石上的了望哨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湖面。
第九天傍晚，洪启明让大家做了一次“实战演习“。
他在岛南端和北端各放了一盏亮着的灯笼。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从北往南攻，一队从南往北守。守队提前在沙地上挖了几处浅坑、布置了两张渔网、在松树之间拉了绳绊。攻队出发之后要绕过障碍，突破守队的防线，抵达对方灯笼的位置就算赢。
演习开始后，攻队的男人们端着木棍冲过沙嘴，第一个被渔网绊倒的是刘老六，他滚了三个跟头才被旁边的人拉起来。守队的女人们躲在松树后面，周氏抄起一根晒衣竿戳了出去，把攻队第二个人挡了一挡。铁蛋带着几个孩子在后面绕后路，蹲着爬过一段灌木丛，摸到攻队的灯笼位置，被值守的朱静宜一把攥住了后领拎了起来。
铁蛋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喊了句“我快摸到了！“朱静宜把他放下来：“快了不代表到了。下次再快一点。“
演习结束后大家在沙嘴前面围坐了一圈，吴根生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悠悠地说：“今天要是真打仗，攻队输定了。刘老六第一跤摔得那个姿势，清妖看见了能笑死。“刘老六摸了摸壮青的膝盖，嘿嘿两声没反驳。
孩子们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路线，铁蛋蹲在地上比划着怎么绕松树林。狗儿趴在刘氏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叼着一根草茎。
夜色降下来之后，营地里安静了不少。灶棚里亮着一盏小油灯，朱静宜在灯下整理白天用过的绷带，一条一条叠好码进布袋里。赵四跟铁大柱在检查渔网的绳结有没有松，陈三蹲在磨刀石旁边把那十把腰刀依次再磨一遍，刀刃在夜色里闪出冷白的光。
洪启明坐在沙嘴边上，面前摊着那张明代老图的拓印件。他用炭条在图上又添了几笔，把三山岛和西山的坐标标注上去，又沿着那条通往长江口的水道标了几个可能的中转点。
远处南面的湖面上，有极淡的星火闪烁了一下又灭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画图。那几点星火他自己心里清楚——是清军营地那个方向，夜里有火光是正常的。距离还远。
赵四从身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今天练完，有两个新来的年轻人找我，说明天要学刀。“
“谁？“
“刘老六带来的那两个，十七八岁的。他们说今天演习被绊翻了两次，不服。“
洪启明点了点头：“让他们跟陈三学。陈三的正经刀法比我的野路子好用。“
赵四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又顿住了。“洪兄弟，“他压低声音，“你弄这么多人在岛上练、学、跑……你是真的准备跟清妖打？“
洪启明把炭条放下，看着湖面上那几点遥耀的星火。
“不是准备跟他们打。“他说，“是准备让他们不敢来打我们。“
赵四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了。
洪启明把那张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往灶棚方向走。经过灶棚门口的时候帘子虚掩着，里面油灯还亮着，朱静宜的剪影映在苇墙上，正在把最后一条绷带叠好。
“明天早上还跑？“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还跑。跑完了练刀和包扎。“
“那我多烧一锅水。泡完泡脚。“
洪启明应了一声，绕过灶棚往自己的铺位走。经过沙嘴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孩子还没睡，铁蛋带着狗儿蹲在沙滩上，用手在沙面上画着什么。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沙面上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图，标着“岛““树““清妖““路“几个字，还有几个小箭头指来指去的。
“你们在画什么？“
铁蛋抬头看他，脸上沾着沙子：“画仗。我们守，清妖攻，我们这样绕到后面去抓他。“
洪启明看了看沙面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箭头，虽然稚拙，但方向是对的。
他伸手在沙面上补了一条线，从侧面绕到箭头所指方向的背面。“这条路被树挡着，白天看不清。但夜里月亮从东边上来的时候，树的影子正好挡住这条路的入口。要走夜路从这里过去，月亮出来之前就进树林子等着。“
铁蛋蹲在旁边看着那条新补的线，眼睛慢慢亮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初十的月亮，已经半圆了，从东边升起来，把松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沙面上。
“记住了。“铁蛋说。
洪启明站起来，拍了拍他头顶的沙子：“去睡。明天还要跑。“
铁蛋拉着狗儿站起来，两个孩子踢踢踏踏地跑向棚子。洪启明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眼沙面上那张歪地图，然后转身走回船板。
躺下来的时候他仰面朝天，初十的月亮挂在松树梢头，把整个岛照成淡淡的银白色。湖水声一下一下地涌进沙嘴，节奏平稳，像一句重复了千万遍的短句子。
明天还要跑。跑完了还要练。
他合上眼，在那阵海浪般平稳的节奏里滑进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