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热气还没彻底散,柏油马路被晒了一天,蒸得空气发闷。
不远处,卖烤玉米的小车“刺啦”一声拉开铁皮抽屉,白色的蒸汽裹着甜糯的香气,霸道地飘过马路,直往沈知忆的鼻子里钻。
她下意识用鼻子猛吸一口,忍不住吧嗒下嘴,随即又强行把视线挪开。
好吃,爱吃,不买。
她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掰开花。
“吱——”
司机师傅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身微微一晃后停稳。
沈知忆刷码上车,运气不错,靠窗还有一个空位。
她刚坐下,车门便“哐当”一声关上,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凉丝丝的,总算把人从外头那层黏糊糊的热意吹散了些。
前排一个阿姨抱着刚从超市买的卫生纸,手机外放着短视频,里面一个男的正喊“家人们,冲冲冲”,后门两个穿球衣的男大学生低头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还有个小女孩趴在窗边数路边的共享单车,被她妈妈按回座位,“坐好,等会儿摔了你又要哭了。”
沈知忆望着这一切,心口微微发沉。
别人随手可得的细碎琐事,才是生活本来的模样,而她,如履薄冰。
公交开出去三站地,到菜市场门口停下。
门一开,先飘上来一股生鲜市场特有的泥土、水腥味儿。
紧接着,三个老奶奶一前一后上车,走路慢,刷卡的时候还眯着眼看了半天。
一个拎着装满芹菜和西红柿的环保袋,一个怀里抱着刚买的鸡蛋,另一个胳膊上挎着小碎花布包,边走边喘。
车上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点靠着座椅闭着眼,没一个起身。
沈知忆看了一圈,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当下的年轻人年龄上占优势,但真未必有老人身体好。
让座是情分,不让也不是罪过,道德是约束自己的,不是拿来绑架别人的。
她扶着椅背站起身,朝离自己最近的老太太笑了笑。
“奶奶,您坐吧。”
老太太脸上立刻堆起笑,连连摆手,嘴上说着“不用不用”,身体却很诚实地慢慢挪了过来。
“哎哟,谢谢你啊小姑娘,你真是个好孩子。”
旁边那两个老太太也立刻跟上,
““是啊是啊,人长得这么漂亮,心肠还这么好!”
“现在像你这么懂事的小姑娘,可不多见喽!”
“年轻人就该这样嘛,身体好,站一站没事。”
“就是!尊老爱幼,这是应该的!”
沈知忆抓住头顶吊环,脸上还挂着礼貌的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她让座,不是为了听这些夸奖。
可那句“年轻人就该这样”,那句“这是应该的”,却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好像她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她想做、愿意做,而是因为她年轻,所以理所应当。
沈知忆垂着眼,盯着脚边地面的磨损痕迹,没接话。
算了。
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做的时候是出于好意,落到别人嘴里,就成了你的本分。
沈知忆总算知道车里的年轻人自动屏蔽的原因。
公交晃晃悠悠到站,沈知忆下车。
她第一次兼职,宁可早点到,也不想踩着点冲进去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再说了,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好印象。
便利店门口挂着红蓝绿三色招牌,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里头的白炽灯已经全开了,能透过玻璃看见一排排整齐的饮料和零食货架。
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冷气迎面扑过来,混着便当、关东煮、茶叶蛋和烤肠的味儿。
“你好,欢迎光临。”
沈知忆看向正在收银台后面盘点烟柜的店长刘志刚,“我是来兼职的沈知忆,不知……”
“哦,跟我说了。”刘志刚打断她,又看了眼时间,有些意外,“来这么早?”
“我怕不熟悉路,就提前过来了。”
刘志刚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深蓝色工服,胸前挂着工牌。
他先在沈知忆脸上停了片刻,似乎没想到这姑娘不但长得招眼,说话做事也挺稳当。毕竟来兼职的大学生里,踩点到的多,迟到的也有,像她这样提前半个小时到的,确实不常见。
他的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些。
“学生证带了吗?”
“带了。”
沈知忆赶紧从包里翻出来,双手递过去。
店长接过看了一眼,又问:“以前做过吗?”
“没有。”她如实回答,“但我学得快,您尽管安排,我保证认真做,绝不偷懒。”
这话说得很朴实,没半点我虽然不会,但我很聪明你快夸我的意思。
店长点点头,第一印象又好了几分。
“行,你今晚先跟着小王。收银先别碰,从认货、补货开始。”
“好的。”
小王是夜班老员工,二十出头,圆脸,手上正拿着箱矿泉水往冰柜里塞,闻言从纸箱后面探出头来,“来来来,我带你。”
便利店的活看着碎,真干起来却一点都不轻松。
小王先带她认了店里的分区:饮料冷柜、速食柜、日用品货架、热食区、微波加热区、便民药箱、临期打折架。
“这个货架上的三明治、饭团、便当,都是每天新鲜配送的。”小王边说边把保鲜柜门打开,
“这个是临期商品框,这个是价签机,这个是抹布,红色擦台面,蓝色擦货架,别混了,不然店长能念你半小时。”
“关东煮的签别插错,鱼豆腐和甜不辣长得像,价格可不一样。”
“便当加热看清楚盒子底下的分钟数,别把人家饭热过头。”
“还有,冰柜门老有手印,得勤擦,不然顾客一摸一片雾,看不清里面的雪糕,容易少卖。”
沈知忆听得认真,点头,“记住了。”
原来便利店不是把东西摆上去就行了,什么时候该上架,什么时候该打折,什么时候该撤,背后都是门道。
“这个是价签枪,这个是折扣贴。”小王给她示范,“贴的时候注意别盖住生产日期,顾客最先看的就是这个。”
“好。”
交代完,接下来,沈知忆蹲在饮料区补货,把各种饮料一瓶瓶标签朝外摆齐。
冰柜里冷气往外扑,手伸进去没一会儿就冻得发麻,膝盖蹲久了发酸,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都晃了下。
她刚站稳,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就走了过来,手里还夹着本专业课教材。
“你好,请问无糖可乐还有吗?”
沈知忆下意识往货架看了一眼,很快找到位置,朝他指过去。
“第二层最里面,黑色瓶盖那个,前面这两瓶是零度的,后面那排是无糖。”
男生拿了两瓶,笑了一下,“谢谢,你记得好清楚。”
沈知忆也笑,“刚摆上去,印象深。”
她继续去速食柜那边擦玻璃,玻璃上有很多指印和雾气,得拿专用抹布一遍一遍擦。擦到一半,一个阿姨凑过来,
手里拎着两盒纯牛奶问她:“姑娘,这个牛奶的日期新不新鲜啊?”
沈知忆接过看了眼,“这个是前天的,那边后排有今天补进来的,您要买给小朋友喝的话,拿后面的吧。”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小姑娘蛮实在的。”
等阿姨走了,小王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这样可不行,你这么一说,前面卖不出去怎么办?”
沈知忆认真道:“那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呀。”
小王盯着她看了两秒,乐了。
“行,你有良心。”
那个阿姨走的时候还跟店长说了句,“你们店新来的这个不错,说话让人舒服。”
店长在旁边记账,闻言抬头看了沈知忆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却弯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