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离去后,大仙道:【皇帝敲打皇后归敲打,可华妃真要是做起来,他也未必愿意。】
安陵容在心底微哂,【皇帝大概也觉得她藏不住心思,这才放任她同皇后打擂台。】
【若是她真生出能一举废黜中宫的城府与手段,皇帝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帝王之术,重在平衡。】大仙言简意赅,【你瞧着吧,景仁宫那位割肉断尾的功夫,在这后宫里没人比得过。】
未及申时,外头的风声便传了进来。
小恒子带回了确切消息:华妃带着人连审了内务府几个管事,甚至把景仁宫的两个粗使小太监也拘了去。
可审到最后,线索却还是断在了景仁宫一个早前暴毙的洒扫宫女身上。
那宫女年前染了时疫,早在乱葬岗化成了灰,房里却搜出了半包没用完的兽用发情散,以及两根质地驳杂的银簪子。
华妃咬定是景仁宫主使,本打算带着供状去养心殿求见皇上。
曹贵人在旁好言相劝,说死无对证,若无确凿铁证硬扣在皇后头上,反落人口实,华妃才没闹大。
事后皇上阅了卷宗,果然只将内务府总管斥责了一顿,罚了半年俸禄,便草草结案了。”
安陵容听罢,笑,“曹姐姐到底是个明白人。”
若是真由着华妃娘娘的性子闹下去,最后一句‘捕风捉影、构陷中宫’压下来,华妃也得不着好。
如今虽然没伤到皇后的筋骨,可‘治下不严、接连生事’这些印象,是实打实刻在皇上心里了。
素禾端着新换的热茶走上前来,一边替她上茶,一边低语:“娘娘,方才底下人去御药房领安胎药材,瞧见碎玉轩的流朱在外头打转,像是在等什么人。”
安陵容长睫微掀,语调轻柔:“等谁?温实初?”
“温实初自打腊月因翻案一事获罪,虽没丢了性命,如今也只被贬在太医院底层,自顾不暇,哪里能给碎玉轩递什么药。”
素禾轻声道,“奴婢听说,流朱面色焦急,怕是莞答应的身子有什么不好了。”
安陵容垂眸,看着杯盏里沉浮的茶叶,细细思索。
甄嬛如今被禁足碎玉轩,内无温实初看顾,外无沈眉庄扶持,连父亲甄远道在前朝也遭了贬黜。
可她太清楚甄嬛的底牌。
那张脸,那份才情,只要留着一口气,终归是这宫里最大的变数。
【你打算管?】大仙问。
安陵容道,【浣碧心高气傲又走投无路,容易为利所驱。甄嬛不一样,但凡我伸手伸得勤快了,她立时便能品出背后的算计。】
【且等着吧。】安陵容推了推茶盏,在心底道,【真有什么,浣碧也是头一个坐不住的。】
碎玉轩的事还没闹出来,翊坤宫那边先坐不住了。
华妃一直没有身孕,认为宫中太医无能,硬要宫外的大夫好生瞧瞧到底何故多年无子,托了哥哥年羹尧为自己举荐大夫。
小恒子道:“说是请了个年大将军军中多年的陈大夫,方才已由内务府总管领着进东华门了。”
安陵容点头。
【她到底是坐不住了。】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来,【见你怀上了龙胎,富察氏先前又那么耀武扬威,打击皇后也不成……】
【这华妃面上装得再跋扈,心里那根刺早就扎得鲜血淋漓。年家在外头炙手可热,却偏偏缺个皇子傍身,病急乱投医也是早晚的事。】
安陵容回应道:【可太医院哪是不中用,是太懂‘君心’了。】
皇上与太后拿那欢宜香整整熏了华妃数年,满太医院上下一张嘴,谁敢拿身家性命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这陈大夫纵然是悬壶济世的圣手,进了这深宫,怕也只能跟着变成哑巴。
【那你打算如何?】大仙问。
安陵容暗暗摇头,【华妃若是眼下知道了欢宜香的底细,怕是要当场崩溃。华妃倒得太快,于我这未出世的孩子也没什么好处。】
她转眸看向小恒子:“蒋慎之今日可当值?”
“回娘娘,蒋太医今日不当值,是章太医值守。这会姜总管应该已经引着人去了。”
章弥和姜忠敏都是皇后的人,这点怕是皇后已经安排好了。
安陵容抬头问,“那寿康宫那边可有动静?”
“娘娘料事如神,”素禾接口道,“太后特意吩咐,等这陈大夫从翊坤宫出来,顺道去寿康宫给竹息姑姑请个脉,再领赏银出宫。”
安陵容闻言不由暗暗咂舌。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先有姜忠敏与章弥在前面暗示,后有寿康宫孙姑姑的恩威并施。
这陈大夫只要脖子上还想长着脑袋,就绝不敢在华妃面前吐露半个真字。
就算回去面对年羹尧的追问,也会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来替皇上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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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寿康宫偏殿外廊。
陈大夫打了个冷战。
他方才在翊坤宫内见识了华妃那通天的跋扈气派,又在诊脉时察觉出那久受麝香浸淫的虚寒脉象,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在翊坤宫内,他怕周遭有人盯着,不敢跟华妃说出真相,只敢含糊推说华妃早年小产伤了元气,需得慢调,这才蒙混过去。
正当他惊魂未定之际,偏殿门帘挑开,太后身边的宫女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
“陈大夫,竹息姑姑这两日有些头晕,还请先生掌掌脉,也替太后分分忧。”
陈大夫连忙躬下身去,姿态比先前在翊坤宫还要谦卑:“草民遵旨,草民定当尽心竭力。”
而延禧宫内,小恒子正弓着身子,一五一十地将打探来的细枝末节学了一遍。
安陵容微阖眼帘,摆手示意小恒子退下。
素禾上前拨了拨炭火,轻声道:“娘娘,翊坤宫得了陈大夫这番话,怕是要空欢喜一场。”
“奴婢可听闻,华妃娘娘方才还欢天喜地地命人去内务府支取上等的老山参,满心以为这回真能调理好身子呢。”
“咱们也送些补药过去。”
安陵容道,“若是连这点指望都被掐断,翊坤宫里那把火可就真要烧到天上去收拾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