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转头,绝望地望向皇帝。
泪水跟着夺眶而出:“皇上,她……她污蔑嫔妾!嫔妾是真的有孕啊!”
“太医……对,太医说过,嫔妾腹中孩子好得很……皇上,您要相信嫔妾啊!”
皇帝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咬着牙关沉声道:“惠贵人受惊了。去,去请太医来。”
沈眉庄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地冲着苏培盛喊。
“传刘畚来!去传刘太医!他一直替我安胎,他定能还嫔妾一个清白!”
苏培盛结结巴巴地回禀:“回小主……回皇上,刘太医他……他今日并不当值啊。”
“那就去请太医院的院判章弥来!”皇帝极不耐烦地一挥手。
沈眉庄还欲分辩,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可是嫔妾的胎,一直都是由刘太医……”
“无妨!”
皇帝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在沈眉庄脸上刮过。
“都一样是太医,难道章弥还验不出一个喜脉不成?!”他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怒意。
众人重新进了内殿。
安陵容选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站定。
太医院的院判章弥两根手指搭在沈眉庄的腕脉上。
片刻后,章弥颤巍巍地收回手。
他整个人伏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
“回……回皇上,微臣方才反复切脉,惠贵人她……并没有胎象啊!”
这话一落,沈眉庄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章弥:“你胡说!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没有胎象!”
甄嬛立刻上前。
她一把抱住沈眉庄摇摇欲坠的身子,柔声安抚:“姐姐少安毋躁,许是误诊了也未可知。”
章弥叩首:“臣在妇科千金一门上并不甚精通。皇上,若是为慎重起见,还是请江诚江太医一同来审定吧。”
皇帝面沉如水,坐在明黄色的圈椅上一言不发,只抬手挥了一下。
苏培盛立刻心领神会,打发小太监去太医院提人。
片刻后,江诚提着药箱匆匆跨入门槛。
他行过大礼后,上前为沈眉庄诊脉。
不过片刻,江诚便收了手,转身跪在皇帝跟前,语气笃定:“回皇上,惠贵人确无身孕。”
采月在沈眉庄身后急得红了眼,顾不得规矩插嘴辩解。
“江太医看错了吧!小主明明月信迟迟不来,整日里呕吐又爱食酸,不就是有孕的样子吗?”
江诚转过头,神色平静得毫无波澜:“依臣愚见,小主应当在前几日便来过月信。只是……”
“小主月信不调,有晚至的迹象,从脉象上看,倒像是服用药物所致。”
说到此处,江诚忽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冲着皇帝磕了个头:“微臣想起来了。数月前,惠贵人曾找微臣要过一张推迟月信的方子,说是为了龙裔着想……”
“微臣当时便觉不妥,只是小主她执意要讨,微臣也无可奈何。”
这一番话,像刀子一般直直捅进了沈眉庄的心窝。
沈眉庄当即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哭了起来:“皇上明鉴!嫔妾冤枉啊!”
“嫔妾当日要那方子,是为了调理身子便于受孕,根本不是什么推迟月信!”
皇帝的眼神冷得像要杀人,咬着牙道:“方子在哪里?拿出来,白纸黑字一验便知!”
沈眉庄抹了把眼泪,慌忙转头,揪着采星的衣袖催促:“快!去把妆匣底层的那个方子拿来给皇上看!”
采星连滚带爬地冲向内室。
殿内死寂无声,只听得里头翻箱倒柜的声响。
片刻后,采星捧着一个空荡荡的妆匣跑出来。
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小主……没有啊,里头什么都没有!”
沈眉庄身子一僵,不顾仪态地扑向那个妆匣,发疯一般将里面的珠翠首饰全数倒在地上。
玉簪金步摇摔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可能……明明就在这里的……”
沈眉庄双手颤抖着摸索空空的木底,眼底的最后一点光正在急速熄灭。
“别找了。”
皇帝冷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苏培盛,去把那个刘畚给朕找来!”
苏培盛弓着腰,战战兢兢地回禀:“回皇上,奴才方才就已经派人去寻了。可……”
“刘太医的住处早就人去楼空,什么都没留下啊。”他小心道。
“好一个人去楼空。”
皇帝怒极反笑,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沈眉庄。
“沈贵人,当初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同乡,对不对?他能来替你安胎,也是你极力向朕举荐的,对不对?”
曹琴默立在华妃身侧,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她幽幽地补上一句:“刘太医若是清清白白的,这大半夜的跑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眉庄脑子里轰然作响。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绵绵瘫倒在遍地狼藉中。
甄嬛跪在沈眉庄身侧,猛地仰起头,眼中满是不甘。
她刚要开口为沈眉庄分辩。
皇帝猛地一挥衣袖,“谁敢再替沈氏求情半句,朕便以同罪论处!”
华妃站在一旁,眼角眉梢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快意。
她面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上息怒。”
“臣妾本以为惠贵人是个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谁曾想她为了争宠,竟敢犯下这等欺瞒天听的大罪……”
“若不是皇上今日恰巧碰见,只怕皇上还要被她蒙骗在鼓里,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乱子!”
齐妃素来是个没脑子的,见沈眉庄倒台,立刻想到了甄嬛。
直愣愣地道:“皇上,莞贵人与沈贵人一向交好,形影不离的。不知今日假孕这事儿,莞贵人……”
“砰!”
皇帝刚与甄嬛浓情蜜意不久,有心袒护,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飞起,伴随着一声厉声:“住口!”
齐妃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磕头,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帝王一怒,满室的嫔妃、太监和宫女,哗啦啦全数跪倒在地。
闲月阁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安陵容跪在稍靠后的位置,眼帘半垂,视线却紧紧追随着殿中央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沈眉庄跟前。
沈眉庄瘫坐在那堆散乱的珠翠里,眼泪糊了满脸,呆滞地仰着头。
“欺骗朕,欺骗太后,你还敢戴着这个招摇!”
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却裹挟着叫人头皮发麻的雷霆之怒。
话音落,皇帝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支稳稳插在沈眉庄发髻间的赤金合和如意簪。
那根簪子是太后亲赐下的。
代表着多子多福的期盼,更是沈眉庄这段时日傲视后宫的倚仗。
同时,它也是皇帝心底的一根刺。
此时此刻,看到这根簪子,皇帝的怒火不由更上了一层楼。
“哗”的一声轻响,他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扯,几根青丝连带着被硬生生拔了下来。
“皇上!”沈眉庄爆发出一声凄厉哭喊,眼泪决堤般顺着脸颊滚落。
她那平日里挽得一丝不苟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汗湿的碎发凌乱贴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旁。
曾经那个端庄高贵、备受荣宠的惠贵人,此刻形容不整地跌坐在冰冷的金砖上,十分得狼狈。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朕一向看重你稳重端庄,不想竟如此不堪,竟以假孕来争宠!真是叫朕失望透顶!”
沈眉庄拼命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只反复哭喊着“嫔妾冤枉”。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出半句有用的分辨。
甄嬛跪在一旁,猛地叩首下去。
声音里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请皇上念在姐姐素日尽心侍奉的份上,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提着裙摆,上前两步,跪在了甄嬛的身侧。
“皇上息怒。”
安陵容抬起一张挂着泪痕的脸,眼尾泛着微红,声音带着惹人怜惜的哽咽。
“眉姐姐一向端庄稳重,怎会做出假孕争宠、买通太医欺瞒圣听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其中定有误会。或许……或许是刘畚那个庸医误诊,为了讨好姐姐,才故意说了假话也未可知啊。”
甄嬛转过头,带着泪意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似是没想到素来胆小的安陵容,竟敢在这个当口站出来替沈眉庄说话。
华妃在不远处微微挑了挑眉,拿帕子掩着唇,眼底划过一抹讥诮的冷光。
这话听着字字句句都在求情,此时此刻落在皇帝耳朵里,却犹如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假孕争宠、买通太医、欺瞒圣听。
安陵容用最柔弱的声音,将这些字眼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到了明面上。
这无异于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皇帝的脸上。
这半个多月来,他对这个“皇嗣”的期盼,此刻全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堂堂天子,竟被一个后宫妇人为了争宠而愚弄至此!
皇帝的脸上本还有一丝彻查的犹疑,此刻却只剩了被愚弄的狂怒。
他豁然甩袖坐了回去,根本不再看地上的沈眉庄半眼:“贵人沈氏!德行有亏,欺君罔上,不可再居贵人之位!”
“即日起,沈氏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幽闭闲月阁。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圣旨一下,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