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安陵容带着宝鹃去池边散步散心。
行至一处转角,便听见那边传来几个太监刻意拔高的交谈声。
“听说了没?前朝那运送军粮的案子,皇上可是动了真怒了,好几个都要秋后问斩呢。”
“可不是嘛!那个叫安比槐的县丞,听说就是延禧宫那位韵贵人的生父。”
“皇后娘娘念佛时还感叹呢,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上断不会姑息了。”
安陵容停下脚步,没再往前。
皇后好算计。
知道皇上有意瞒着,便故意派人来她必经的路上“走漏风声”。
若是换作从前那个她,听到父亲即将问斩的消息,定会当场乱了方寸,哭啼啼地跑去勤政殿求皇上了。
如今前朝战事吃紧,皇上正值心烦意乱之际。
后宫嫔妃若此时去哭闹,只会惹得君王厌弃,连带着她辛苦积攒的恩宠付诸东流。
安陵容脑子一转,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身子一晃,整个人倒了下去。
“小主!您怎么了!”宝鹃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她。
安陵容虚弱地靠在宝鹃身上,声音打着颤:“我……我没事,扶我回去歇着吧。”
那两个景仁宫的太监见状,立刻悄悄退了下去,想必是赶去复命了。
不久,皇帝听闻安陵容突然晕倒,急急赶来探望。
安陵容未施粉黛,只用胭脂在眼尾晕染出了点楚楚可怜的微红,像是哭红了眼一样。
看到安陵容那副脸色苍白,眼睛发红的模样,皇帝的眼神暗了暗。
他终究是没忍住,主动开了口:“你都知道了?”
安陵容走上前,却没有顺势依偎过去,而是提起裙摆,重重地跪在了那冰硬的金砖上。
膝盖碰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嫔妾惊扰皇上了。”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明显压抑的哽咽。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皇帝一怔,沉声道:“你父亲的事,朕原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
他紧紧盯着安陵容的脸,似乎在等着她开口哭求。
安陵容俯下身,纤弱的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额头叩下时,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嫔妾是皇上的宫嫔,父亲是皇上的臣子。可若父亲真有失职之罪,自当按大清律法惩处,嫔妾绝无怨言。”
她深吸一口气,大义道。
“皇上是天下之主,日理万机,切不可因嫔妾一家之私,乱了朝纲法度。”
眼泪成全了孝义,话语却是为君主着想。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极大的错愕。
他见惯了那些一遇母家获罪便哭天抢地,过来死缠烂打求他的嫔妃,何曾见过这般懂事得的女子。
“好,好一句不乱法度。”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声,亲自弯腰将安陵容从地上扶了起来。
触手处,她指尖一片冰凉,指腹还带着些眼泪。
皇帝心疼的将她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朕知你心里难过,难为你这般明事理。此事虽涉军粮,但到底不全是安比槐的过错。”
说着,皇帝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几分怜惜,“朕会让人查清,不会无故冤枉了任何人。”
安陵容伏在皇帝坚实的胸膛上,乖顺地闭上双眼,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
几日后,前朝传了旨意。
安比槐确系被所累。
虽死罪可免,但失职之罪难逃。最终,被判削去县丞之职,罚俸三年。
相比于其他被流放或砍头的,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旨意刚传遍行宫,荷花坞的门槛便被人踏响了。
“陵容!妹妹!”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甄嬛与沈眉庄相携走了进来。
甄嬛穿着一身水红色芙蓉衣,头上簪着赤金步摇,端的是明艳照人。
沈眉庄则是一身贡缎,由采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两人脸上的气色皆是红润饱满,与在荷花坞里因“连日担惊受怕”而面色惨白的安陵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姐姐怎么来了?眉姐姐身子重,快坐下。”
安陵容坐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甄嬛一把拉住安陵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带着满脸的心疼道:“妹妹受苦了!这几日你遭了这样大的难,怎么也不打发人去知会我们一声?”
“若不是今日前朝传了旨意,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她叹道。
安陵容垂下眼帘,看着甄嬛拉着自己的,心底只觉得一片荒谬的冰冷。
昨日她在外“晕倒”,半个行宫的奴才都传遍了。
皇帝都得知了,连离得最远的华妃都托人送了口信,说会替她周全一二。
而甄嬛又怎么会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过是顾忌着皇上正在彻查军粮案,怕被她这个“罪臣之女”连累,早早地闭门谢客罢了。
如今风向转了,皇上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对她更添了怜惜,这“姐妹情深”的戏码便又敲锣打鼓地唱起来了。
“妹妹是不想连累姐姐。”
安陵容微微哽咽,“前朝之事,后宫原也不该多问,我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敢去扰了皇上和姐姐们的清净。”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沈眉庄叹了口气,一手抚着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眉头蹙起一抹忧愁。
“咱们是自家姐妹,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昨日夜里,我听闻你父亲出事,急得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安稳了。连夜写了家书,正准备今日托人送去,求我父亲替你父亲周旋一二……”
“谁知还没等寄出去,皇上的恩典就下来了。皇上圣明,真是万幸。”
甄嬛也跟着叹息:“是啊,昨夜我本想立刻来荷花坞看你,又怕皇上正查着案子,咱们后宫走动频繁惹皇上忌讳,反倒害了妹妹……”
“所以,我便想着先让太医院配些安神定惊的药给你。好在妹妹吉人自有天相,皇上明察秋毫,总算有惊无险。”
一封没有寄出的家书,一服没有送来的汤药。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这些话,面上一一应和着,心里却只觉得鼻尖萦绕着的气味十分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