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了最后的春寒,紫禁城里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连日闷热,让人愈发心浮气躁。
贵人份例的冰本就不多,屋里更是气闷。
安陵容坐在窗下。
宝鹊在一旁摇着团扇,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不怎么顶用。
“小主,各宫的份例又减了。”宝鹊压低声音道,语气有些浮躁。
安陵容应了一声,心里早有数。
沈眉庄协助打理六宫,皇后说开销大,她便在景仁宫说各宫份例都用不完,提议从中削减省钱……
她自己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在乎少吃几口肉、少用几块冰。
可,这宫里多的是靠着那点份例熬日子的低位嫔妃和下人。
这一刀砍下去,沈眉庄落了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却也把整个后宫得罪了个干净。
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正想着,宝鹃从外头打起帘子,压低了声音禀报:“小主,曹贵人带着温宜公主来了。”
安陵容立刻敛了神色,将桌上的方子顺手压在书卷下,亲自起身迎了出去。
曹琴默抱着温宜跨进门槛,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温宜小小的一个,趴在她肩头,小脸热得有些发红,精神有些恹恹的。
“姐姐快坐,这大热的天,怎么亲自把公主抱过来了。”
安陵容连忙迎上前,吩咐宝鹊去端来温凉的酸梅饮子。
又亲自抱过温宜,拿团扇轻轻扇着风,“哎呀,这天气,小温宜也跟着受苦了。”
曹琴默脱力般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舍不得带她出来受这暑气。华妃娘娘那边……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自打丽嫔进了冷宫,皇上便以朝政繁忙为由,大半个月没踏进翊坤宫半步。
加上皇后从中作梗,华妃丢了协理六宫的权力,这阵子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满腔怨火无处发泄,自然全倾倒在了当初出主意的她头上。
“娘娘逼着我去皇上面前转圜。”
曹琴默捏着丝帕,指骨微微发白,苦笑了一声。
“她今日一早发了好大一通火,将皇上昔年赏她的那支凤穿芍药的步摇给了我,好让我带温宜见皇上时,戴着步摇过去……”
曹琴默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可皇上那般人物,岂能看不出这背后的算计?只是我也别无他法。”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面上跟着浮现出忧虑与关切。
这是个好机会。
曹琴默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在向她问计。
【你要帮她出主意?】脑海里,大仙问。
【顺水推舟,送佛送到西,顺便借个刀。】
安陵容看向曹琴默,柔声开口道:“姐姐顾虑的是。皇上是何等明察秋毫之人,越想遮掩,反倒越显得刻意。”
曹琴默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娘娘的死命令压着,我若是不去,或是办砸了,到时候去了翊坤宫,温宜便要跟着我吃挂落。”
“姐姐不妨反其道而行之。”
安陵容说着,微微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既然遮掩不住,那便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曹琴默一愣,抬眼看她:“妹妹的意思是……”
“皇上认得那支簪子,自然知道是娘娘给的。姐姐到时候戴着便是,无须主动提及惹皇上多心。”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便真是皇上问了,姐姐也只说见不得娘娘苦楚,又深知皇上心里惦记娘娘,这才壮着胆子戴了簪子来。越是坦诚,皇上越觉得姐姐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
曹琴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这法子妙就妙在,把华妃的逼迫,化作了她曹琴默的“不忍心”。
既成全了华妃的脸面,又在皇上面前树立了自己贤惠忠诚的形象。
“对了。”安陵容转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迷你荷包。
“近日天热,蚊虫也多,我昨日用老家的法子,拿干薄荷与艾草叶子熏了这个小荷包。”
她走回来,把荷包递到曹琴默手中,“姐姐去见皇上时,只管把它系在公主的襁褓外。”
曹琴默捏着那个精致的小荷包,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她只觉神清气爽,却不解其意。
“皇上日理万机,这几日又被前朝的事和这闷热的天气扰得心烦。抱公主时闻到这股药草味,应当会问。”
安陵容说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到时候,姐姐也不用提旁的,只无意中提一句,公主热得整夜啼哭,姐姐没法子,只能弄些草药给公主防暑气,皇上自会顺理成章想到削减份例的事。”
曹琴默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荷包的手倏地收紧。
沈眉庄削减份例的事,她也深受其苦。
安陵容这一招,不仅是帮了她,更是一把软刀子,回给了风头正盛的沈眉庄。
皇上可一向疼爱温宜。
若是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因为沈眉庄所谓的“贤良”受了这些委屈,那些“贤良”立刻就会变成刻薄。
且两相对比下,华妃昔年协理六宫时,虽奢靡,但至少没短缺过后妃子嗣的吃穿用度。
皇上心里的天平,自然会向华妃倾斜。
“妹妹这番玲珑心思……”
曹琴默看着安陵容那张温柔的面庞,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这把刀是指向别人的。
“姐姐别嫌弃妹妹小家子气便好。”
安陵容微微低头,语气依然那般绵软,“我只求咱们自己日子好过些,小温宜公主好过些。还有华妃娘娘无事,这翊坤宫的屋檐,才能一直为咱们遮风挡雨。”
曹琴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仔细地将那针脚细腻的荷包塞进温宜的襁褓中。
她深深看了安陵容一眼:“妹妹的情分,我曹琴默都记在心里了。”
安陵容温婉一笑道:“咱们姐妹一条船,曹姐姐不必同我客气。”
她起身相送,看着曹琴默抱着温宜远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
刀已经磨好了,接下来就看曹琴墨的发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