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走过去。
太湖石旁,池水泛着微光,折射在曹琴默面上,衬得她眉眼间有股散不去的忧虑。
“曹姐姐。”安陵容停下脚步,声音柔和得像是一阵没骨头的春风。
曹琴默转头,目光先落在她发髻上——听闻华妃才送了她一副扎眼的红宝石头面,可安陵容今日却依旧素净,没戴出来张扬。一如既往的低调。
就像如今,两人位分相同,安陵容有封号,说起来,本就高出她一些,安陵容却依旧一口一个姐姐敬着她。
曹琴默面上迅速浮起惯常的笑意,起身同她福礼,亲热地招呼:“是韵贵人啊。今日太阳大,韵贵人怎么没在自己宫里歇着?”
“刚下过雨,屋子里潮气有些重,便想着出来透透气。”安陵容由宝鹃扶着,在石凳的另一侧落座。
曹琴默拿丝帕按了按唇角,所有情绪都藏在温柔的笑意底下:“妹妹如今可是翊坤宫跟前的红人。昨日那般兵荒马乱的场面,连我都乱了阵脚,妹妹倒能拨云见日,三言两语就替娘娘解了围。这等定力,我可是万万及不上的。”
安陵容指尖绞紧了手中的绣帕,面上适时流露出惶恐之色,低头道:“姐姐真羞煞我了。昨日我也是怕极了,一想到若是娘娘出了事,咱们这些依附翊坤宫的,哪还有好过?不过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侥幸罢了。”
【曹琴默在试探你。】大仙冷淡的声线在脑海中浮现。
【她没了丽嫔这个挡箭牌,华妃脾气又暴烈,她怕我顶了丽嫔的位置,甚至越过她去。】安陵容在心底回应,【得让她对我放心才行。曹贵人脑子好使,又没有大威胁,往后或许可以成为一大助力。】
曹琴默打量着她。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任何突如其来的示好都淬着毒。她不信无缘无故的靠近,心里依旧保持着警惕,客套应声,“韵贵人果真谦虚,办事儿又漂亮,也难怪华妃娘娘夸你。”
安陵容抬起眼眸,目光坦诚地看着曹琴默,“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出身松阳,没有显赫的家世,在宫里就像这池子里的无根浮萍。我所求的,不过是不被人踩在脚下,在这宫里全须全尾地活下去。至于那些风光体面,原不是我这种身份配去争的。”
“妹妹这话就见外了。”曹琴默语气缓和下来,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池水中游弋的锦鲤,“在这宫里,谁不是为了安生活下去呢。只是,有些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姐姐说得是。”安陵容顺着她的话头,声音更低了些,“莞贵人如今盛宠正浓,昨日之事虽未直接牵扯到娘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就是冲着翊坤宫来的。往后,咱们的日子怕是更要谨慎了。”
提到甄嬛,曹琴默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甄嬛这一手装神弄鬼,惹得华妃被皇上冷落也就罢了,到时候华妃又要借她的温宜来争宠。
“莞贵人是个有心气的。”曹琴默冷哼一声,“只是她到底年轻,不知道这宫里的水有多深。一次打不着蛇,必遭反噬。”
安陵容点点头,拿起石桌上的鱼饵,捏碎了洒向池中,引得一群锦鲤争相抢夺。
“姐姐有温宜公主,那是皇上的心头肉,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公主替姐姐撑着。”安陵容看着水面翻腾的红尾,状似无意地说,“我却什么指望都没有,只能事事仰仗娘娘了。”
温宜。
这两个字一出,曹琴默捏着丝帕的手微微一紧。
温宜是她的命脉。
华妃无子,平日里对温宜虽有几分喜爱,但更多的是利用,稍有不顺心便将怒火撒在她母女头上。她为了护着女儿,只能像条狗一样对着华妃摇尾乞怜。安陵容看似在羡慕,实则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她的痛处。
曹琴默深深地看了安陵容一眼。这个看似怯弱的女子,心思缜密得令人心惊。
【你提温宜戳她的心窝子,不怕她恼羞成怒?】大仙问。
【她越是痛,越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安陵容默默道,【华妃这次失了协理六宫之权,必定要把怨气撒在下面人身上。曹琴默首当其冲。我此时示弱,向她表明我绝不会抢她的位置,她会把我暂时当成可以分担华妃怒火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安陵容迎着曹琴默的目光,眼底一片澄澈,甚至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坦然。
“姐姐定然觉得我交浅言深了。”
她轻轻拍落指尖残余的鱼饵碎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只是昨日看着丽嫔娘娘的下场,我这心里实在惶恐。丽嫔娘娘貌美,母族也算可以,在这翊坤宫里也曾是风光,可真到了危机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她尚且如此,何况咱们?”
曹琴默的眼睫猛地一颤,这番话直直地戳进了她心底最恐惧的角落。
安陵容转过头,看着随风飘落在水面上的柳絮,语气里透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姐姐的母族不显赫,我也只是个县丞之女。不像莞贵人,有大理寺少卿的父亲撑腰,也不像眉庄姐姐,是济州协领的掌上明珠,富察氏更是满军旗大姓。她们有家世做底气,就算失宠也能安稳度日。咱们有什么呢?不过是随时可以推出去挡灾的罢了。”
这话算是彻底撕开了两人身上那层遮羞布。
曹琴默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几分。
她深知安陵容说得句句属实。华妃张扬跋扈,将她们这些依附者视为草芥。若是哪天有什么落难,她们也少不得被推出去顶罪。
就像之前,华妃每每有些失宠,就要推温宜出来邀宠。
“妹妹这番话倒是掏心。”曹琴默叹息了一声,眼角泛起一丝红意,声音也跟着哽咽了几分,“我在这宫里熬了这些年,日日如履薄冰,为的不过是温宜能平安长大。公主就是我的命,只要她能好好的,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