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嫔妾遵命。”安陵容低声应下,跟在华妃身后。
由此,几人分两拨散去。
安陵容低着头,踩着花盆底跟在华妃身后没走多远,却被华妃带到了旁边的一处转角。
隔着一堵高耸的红墙,风中裹挟着沈眉庄与甄嬛的体己话,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沈眉庄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疲惫:“今日你也算见识了……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当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甄嬛语气透着几分歉疚:“华妃也就罢了,姐姐可怪我?”
墙那头停顿了片刻,才传来沈眉庄温和却笃定的声音:“若不是你,也会有旁人。若是旁人,我宁愿是你。别怪我说句私心的话,别人若是得宠,只怕有天会来害我。嬛儿,你不会。”
“眉姐姐……”
“宫里这么多人,我能信的也只有你。陵容她……她虽与我们交好,终究不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有些话,我也不敢全对她说。”
“姐姐……不论是否得宠,我与姐姐的情谊一如从前。纵得皇上宠爱,姐姐也莫要与我生分了。”
沈眉庄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些优越感:“以你我的天资,得宠是意料中事……”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裙摆摩擦青石板的声音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安陵容站在转角处,半边面容隐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缓了。
——别人若是得宠,只怕有天会来害我。
——不敢全对她说。
——以你我的天资……
好一个情同姐妹。好一个门第之分。
哪怕早有预料,听着这些话,她心底依然泛起了一丝冷意。
华妃站在她身侧,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上的赤金护甲,语气里满是挑拨得逞的得意:“瞧瞧,这就是你们一同进宫的情分。本宫早说过,人心凉薄,人家眼里哪里有你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妹妹?”
安陵容并非不知华妃的挑拨。她太清楚了。
只不过,她本就是顺水推舟。
华妃既然都搭好了台子,那她就演上一场“寒心”与“倒向”的戏。
安陵容缓缓抬起头,迎上华妃的目光,眼底恰如其分地浮现出几分受伤自嘲,她微微屈膝道:“娘娘说得是。嫔妾明白,这宫里,只有娘娘才是真心提点嫔妾的人。”
华妃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去吧,本宫那衣裳不急在这一时。”
辞别华妃后,安陵容带着宝鹃、宝鹊径直回了延禧宫。
回到东偏殿,门帘一落,隔绝了外头的冷风与窥探,安陵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今日这一出,于她而言,不是打击,是收获。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甄嬛和沈眉庄的姐妹同盟是排他的,她永远走不进去。
既然走不进去,那她便不必再费心维持那份三人行了。往后,她只需要让她们觉得她还是那个温顺无害的安陵容,而她自己,则可以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步步把路走宽。
室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几分初春的寒意。
她走到妆台前,净了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精细的制香工具。
银碾子、细筛、药匙、香笺,每一件都被她擦拭得锃亮。
【大仙。】安陵容一边将几味风干的香料放入小银碾中轻轻研磨,一边在心底呼唤,【今日这一出,华妃应该是放心我了。接下来,她定会盯实了碎玉轩,我这里总算能松口气。】
脑海中,大仙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别高兴得太早。】
【我知道。华妃放心我,是因为她觉得我没威胁。可最低调的,往往活得久。】安陵容手下动作不停,银碾子压过干枯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
【甄姐姐如今这般高调,华妃视她为眼中钉,皇后也是坐山观虎斗。甄姐姐是个聪明人,今日吃了华妃的挂落,肯定也会避上一避。要不要我们赌上一把,我若猜中了,你就把下一卷……】
【中阶香谱解析现在已经给你了……高阶别想,一口吃不成胖子。】大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小算盘。
安陵容叹了口气,撅了撅嘴,【哦……】
她将研磨好的粉末倒出,动作轻柔地过筛,不疾不徐。
如今她恩宠虽不如甄嬛热烈,但也细水长流。
她要的,是皇上每次去完别人那里觉得心烦意乱时,能想到延禧宫这能让他安心的气息。
争一时之长短,不如徐徐图之。
外面下起了暴雨,风卷着雨星子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敬事房端着绿头牌上去,皇帝自然而然又翻了甄嬛的牌子。
第二天,皇帝去给太后请安,听说沉着脸从寿康宫出来。
傍晚时分,敬事房的太监急匆匆走过长街。
宝鹃挑开帘子进来,压低声音禀报:“小主,方才敬事房传出消息,皇上今夜翻了齐妃娘娘的牌子。听说皇上都大半年没翻过齐妃娘娘的牌子了……”
安陵容闻言,眼帘微垂,没有接话。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心里却是一阵清明:定然是太后敲打了。皇上连着几夜宿在碎玉轩,太后都看不下去了。
今日皇上选择去长春宫看望三阿哥的生母齐妃,那是情理之中,也给足了太后面子。
宝鹃顿了顿,又凑近了些:“还有,翊坤宫那边……华妃说是要替皇上分忧,调教沈贵人熟悉六宫事宜,叫了沈贵人去她宫里抄账本。一屋子的陈年旧账,连个掌灯的都不留,黑灯瞎火的……”
华妃这招够狠。借着皇上的名义,让刚被皇后指派协理六宫之权的沈眉庄根本推不掉。
抄账本?不过是变着法子磋磨人。黑灯瞎火的,眼睛都要熬坏了。
华妃这把火,先烧到了沈眉庄头上。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做那个推手,宫里有的是人容不下风头大的。
安陵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淡淡道:“知道了,这种事咱们管不着,听过就算了,别在外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