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听到她嘴里的请求,皇帝挑了挑眉,“你说。”
安陵容语声恭顺:“嫔妾本是蒲柳之姿,承蒙皇上连日垂怜,嫔妾欢喜,又惶恐。”
皇帝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今日吓着你了?富察氏莽撞,朕已罚过,你莫怕。”
她摇了摇头,斟酌着字句缓缓道来,“嫔妾不怕。只是时常暗自思量,后宫妃嫔皆是侍奉皇上之人。倘若圣恩接连独落,难免惹来旁人非议。”
“谁敢说什么,你只敢说于朕听。”
“皇上心系天下,前朝万事操劳,若后宫因此积了怨怼,反倒要让皇上分心劳神。臣妾不愿做那引得六宫不宁之人。皇上是圣明君主,嫔妾斗胆恳请皇上恩泽普施。”
“旁人都巴不得朕去,你倒把朕往外推。”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安陵容抬眼飞快掠了一眼帝王神色,又迅速垂下长睫,“臣妾并非那等不知好歹的,只是……嫔妾更愿六宫安稳,皇上舒心。”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端的是一副委曲求全的做派。
皇帝心中大为触动。
前朝政务繁杂,后宫总为了争风吃醋闹得乌烟瘴气,眼前人却愿意把自己的恩宠推出去,只为他省心。
“你啊,就是太懂事了。”皇帝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怜惜,“你既这般为朕着想,朕依你便是。只是委屈了你。”
“只要皇上心里有嫔妾一个小小的角落,嫔妾就不委屈。”安陵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掩去了眼底那抹算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安陵容轻手轻脚地起身,亲自伺候皇帝穿戴整齐。
皇帝神清气爽,看向安陵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存:“外头冷,你不用出去送了,再睡会儿。”
“嫔妾多谢皇上体恤。”安陵容福了福身,目送皇帝的仪仗远去。
宝鹃一边伺候着她梳洗,一边压低声音,“小主,正殿那边闹了一宿。听说富察答应昨晚得知被降了位分,哭喊着要去求见皇上,被苏公公带来的人给拦住了。今儿一早,听说搬家的时候砸了不少东西。”
安陵容绞了把热毛巾敷在脸上,声音闷在毛巾里,漫不经心地开口:“她平日里高傲惯了,一时受不了这等落差也是有的。你让咱们院里的人把嘴都闭严实了,谁若是在这个时候去触她的霉头,或者在外头胡说八道,别怪我不讲情面。”
“奴婢省得,一定交代下去,主子放心。”宝鹃连忙应下。
“走吧,去景仁宫请安。”安陵容搭着宝鹃的手,稳步迈出东偏殿。
走到外面时,正巧撞见富察答应从狭窄的西偏殿走出来。
富察常在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昨夜的哭闹显得憔悴不堪,眼底满是怨毒。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安陵容顿住脚步,神色平静。
按照位份,如今她是有封号的贵人,富察氏是常在,地位已然逆转。
富察常在死死盯着安陵容,手指绞着丝帕,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在桑儿的搀扶下,敷衍的屈了屈膝,咬着牙挤出几个字:“韵贵人安。”
“富察常在免礼。”安陵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妹妹昨夜歇得不好么?这脸上的粉怎么都没匀开。咱们做妃嫔的,面见皇后娘娘,仪态最是重要,妹妹可要多加注意才是。”
富察常在脸色一白,再也忍不住,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安陵容轻轻勾了勾唇角。
这口恶气,她吞得下,也吐得出来。
在景仁宫少不得又应付了一圈虚情假意的恭贺。回来时,内务府总管黄规已领着一排宫女太监站在院子里了。
一见她,黄规全立刻迎上前,那张圆润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手里的拂尘甩得格外利索:“奴才给韵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皇上念着小主身边伺候的人手不够,特命奴才挑了几个机灵的拨过来。都是内务府调教好的,小主您看看,可合眼缘?”
安陵容微微颔首,目光从那一排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身上扫过。
【他是华妃的远亲黄规全,靠着年家的裙带关系坐上的内务府总管。】
“黄公公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安陵容听着脑海里大仙的提醒,走到那几人面前,细细打量。
几个宫女们个个生得清秀,太监们也看着老实。可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长着老实脸的探子。
“都抬起头来。”安陵容轻声吩咐。
八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却不敢直视她,纷纷落在她的裙摆上。
安陵容指了指其中两个看着稍显木讷的宫女和两个看着身板结实的太监:“就他们四个吧,其余的,还劳烦黄公公带回去。”
黄规全一愣:“韵小主,旁边那几个也都是伶俐的。您如今可是贵人,身边缺不了人伺候……”
“我素来喜静,身边不用那么些人伺候,还是留给其他姐妹吧。”安陵容截断了他的话,微微偏头看向宝鹊,“宝鹊,拿十两银子,请黄公公喝茶。黄公公跑这一趟不容易,一点子心意。”
宝鹊立刻递上银子。
黄规全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心知这位主子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再劝,堆着满脸笑谢了恩,领着剩下的几个人退下了。
东偏殿这边重新安静下来。
被留下的四个人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安陵容拢了拢披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进了这东偏殿,你们就是我的人。我不管你们以前的主子是谁,也不管你们背后有什么心思,但既然留下了,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
四人连连磕头:“奴才(奴婢)谨遵小主教诲。”
“我这里的规矩也简单。”安陵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意,“第一,不许多嘴;第二,不许乱跑;第三,若是让我发现有人吃里扒外,一律打一顿扔去慎刑司,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安陵容摆了摆手,“小恒子,你带着他们下去认认规矩,就先让他们在外院伺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内殿。”
“是!”小恒子顶着红肿消退了些的脸,精神抖擞地上前应了声,将人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