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引了个青年太医入暖阁。
“臣蒋慎之,拜见韵小主。”
安陵容无声打量。
那太医低眉顺眼地行礼,一身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隐隐都磨出了毛边。
这般衣着、又不到中年的太医,多半是不得志的底层。
所以,只能做一些旁人不愿意去的差事。
比如,给她这个微末答应看病。
她半倚在宝座床上的靠背上,声音气弱:“蒋太医不必多礼,有劳了。”
蒋慎之行过礼后,在脚踏边屈膝跪下,取出脉枕置于她腕下。
一旁宝鹊忙取了素帕铺在安陵容手腕上。
蒋慎之伸出三指搭脉,闭目静静凝神,动作一丝不苟。
安陵容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蒋慎之。
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节处却长期研磨留下的茧子,有些粗糙,是穷苦出身、靠手吃饭的人才有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安陵容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特殊草药味。
这气味十分熟悉。
青葙子?还有……密蒙花、谷精草……?
这可都是治疗眼疾的草药!
而且,这气味已浸透他的身体,说明他不是偶尔接触,而是常年累月亲自煎药。
宫中并没有听说哪位主子有眼疾。
这蒋慎之,定是身边有人常年受眼疾之苦,他日日侍奉汤药,才让这药味渗进了骨子里。
殿内静得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宝鹃宝鹊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蒋慎之收回手。
他道:“韵小主这是寒气入体,郁结于心,故而发热咳嗽。脉象浮紧,是伤寒之症。”
他说得平淡,但安陵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
这种天气,白日尚且有些热,夜间的寒凉若非刻意沾染,病也不会来得这般急。
这蒋慎之或许看出了她的病有蹊跷,但识趣地没有当场点破。
“可要紧?”安陵容轻声问,咳嗽了两声。
“静养几日,服两剂麻黄汤,发发汗便好。”
蒋慎之说完,移步至一旁案前,提笔写了药方,递与一旁宝鹃收好,嘱咐按方去御药房抓药。
嘱咐完,他又凭着医者仁心添了一句规劝:“小主底子弱,日后还需仔细,莫要损耗元气。”
安陵容笑,“我这等微末小恙,劳烦蒋太医奔波一趟了。”
蒋太医垂首:“臣分内之事,小主不必客气。”
宝鹃去抓药了,安陵容看向宝鹊:“太医辛苦了,取些银两奉上。”
蒋太医猛地抬手,作揖:“微臣不敢领受。”
安陵容道:“不过一点薄酬,蒋太医不必推辞。还望太医在脉案上……行个方便。”
她说着,示意宝鹊拿出银子。
那是她提前备好的。
几乎是她如今在宫中所有的银子,足够寻常太医一年的嚼用。
蒋慎之却猛地抬眼,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里瞬间腾起一股抗拒。
声音却还压着:“小主这是何意?微臣虽官职低微,却也知医者本分!”
“小主若真病了,微臣自当医治;若没病,微臣也断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坏了规矩!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不是个钱财能收买的,很好。
安陵容闭上眼,在心底郑重喊:【重来!】
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安陵容猛地睁开眼。
时间退回到了太医刚进门的时候。
诊完脉,开完药方,太医收起了赏赐,再次行礼,准备退出殿外。
就是现在!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再次道:“蒋太医,留步。”
“小主还有何事?”
安陵容垂下眼帘:“蒋太医方才诊脉,眼下青黑,想必是近日忧思过甚。若我没看错……”
她顿了顿,缓缓道:“可是身边人……患有眼疾?”
蒋慎之脸上的冷淡瞬间僵住,转而被难以置信取代。
这韵小主怎么会知道他母亲有眼疾?
他从未对宫里任何人提过自己家事!
“小主……您……”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蒋太医身上这药味……浸透了衣襟,怕是煎药有些时日了。”
安陵容轻声解释着,“我并非懂医理,只是……因这味道想起了家母。”
说着,目光却越过蒋慎之,看向虚空,仿佛在回忆起了伤心事。
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悬在她眼角,却不肯落下。
“她有一手好绣活,却因常年劳碌不休,熬坏了眼睛。”
“到最后,双目失明,只能摸着黑绣……”
“我那时便想,若能寻到一副好方子,哪怕只是缓解她一丝痛苦也好……”
最后,她叹了一声,“可惜,我那时太穷,连一副像样的草药都抓不起。”
蒋慎之身形微震。
他母亲为一家子操劳,积劳成疾,双眼视物模糊已有数年。这种无力感,他深有体会!
看着对方的神情,安陵容知道火候到了。
她不再多说,只是招手让宝鹊拿了纸笔来。
提笔写了一个方子,她放在桌沿,轻轻推了过去。
“这方子,是我遍求名医,一位祖传郎中赠的。说是对眼疾有奇效。”
她叹了一声,“只是……太晚了,我母亲用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蒋太医若是不弃,便拿去给家人试试吧。这药虽不名贵,却胜在温和,不伤元气。”
蒋慎之死死盯着那个方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方子确实看着精妙。
配比得当,比他平日里摸索着开的方子要高明不少。
若是真有用……母亲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看向安陵容,眼中的惊骇化为了复杂……
有感激,有疑惑,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安陵容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
只留下一句虚弱的话:“咳咳……我的脉案,就劳烦太医了。我这病得难受,想来需静养些时日。”
这一次,蒋慎之没有甩袖而去。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伸出手,极其珍重地拿起了方子。
然后,再次躬下身。
这一次,他腰弯得很低,声音沙哑:“微臣谢韵小主大恩……小主放心,微臣心中有数。”
他将方子收入怀中,恭恭敬敬退出了殿外。
那背影虽依旧清瘦,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