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刘海华消失的出口,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混合着无尽怨毒、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的嘶吼,声音滚滚如雷,穿透秘境壁垒,传向秘境之外:
“你跑——”
“刘家旁系三人,老夫替你收拾了!”
那嘶吼裹挟着金丹修士的灵力,如同实质的音浪,撞在秘境边缘扭曲的光膜上,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甚至让出口附近的几块风化岩石表面绽开了细微的裂纹。
吼声回荡在空旷而破败的风蚀谷中,惊起远处几声不知名夜枭的尖鸣,随即被更浓重的死寂吞没。
张殿生站在狼藉一片的阵眼残骸中央,焦黑的皮肤在夜色下泛着不祥的油光,破碎的道袍下摆滴滴答答淌着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方才那阴兵爪牙留下的。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断骨处传来的剧痛混合着法相连损的反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比肉体创伤更灼热的,是那几乎要焚穿胸腔的耻辱与杀意。
他是谁?
刑律堂长老,金丹巅峰!
竟被一个筑基期的小辈,用不知从哪弄来的阴兵和拙劣的陷阱,搞得如此狼狈!
甚至…损及了金丹本源!
“刘海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毒,“你以为…逃出秘境,就结束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虚无的出口,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向东南方——那是刘家祖宅所在的方位。
秘境与外界的时间流速略有差异,此刻外界应是子夜刚过,万籁俱寂。
正好。
杀人放火,夜黑风高。
“老夫…说到做到。”他嘶哑地低语,左手颤抖着摸出一枚漆黑的骨哨,凑到嘴边,却没有吹响,只是用残存的灵力在上面刻下一缕微弱的追踪印记——指向刘家祖宅,指向那个他神识早已锁定的、微弱却独特的气息波动来源。
做完这些,他将骨哨猛地掷向脚下的碎石堆,随即看也不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黯淡的金光,朝着刘家方向疾掠而去。
速度不如全盛时一半,却带着一股不惜燃烧本源的疯狂。
刘家祖宅,西侧偏院。
夜色深沉如墨,只有天边一弯残月,洒下惨淡的银辉,勉强勾勒出院墙与屋檐的轮廓。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宅院此刻一片死寂,连巡夜的家仆似乎都刻意避开了这片早已被边缘化的区域。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低矮的侧墙,落在院角的杂草丛中。
正是刘海华。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略显虚浮,显然从雷枢脱身、操控阴兵破阵消耗极大。
但他眼神锐利如鹰,落地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屏息凝神,将神识如最轻柔的蛛网般铺散开去,仔细感知着院内院外。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与记忆深处并无二致,却又透着物是人非的陌生与冰冷。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与灰尘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修士留下的、早已消散大半的灵力残留。
确认暂时安全,他才闪身来到自己曾经居住的那间厢房前。
木门斑驳,铜锁已锈。
他没有用钥匙,指尖凝聚一丝细微的灵力,轻轻一震。
“咔。”
锁芯内部机括发出轻微响动,门开了一道缝。
就在他推门而入的刹那——
“小心!”识海中,残魂的声音急促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你腰间那剑鞘残片…在发烫!有同源灵力在靠近!是锁魂阵的波动,虽微弱,却如附骨之疽!有人…在用类似手段追踪你留下的痕迹,极可能…已锁定此地!”
刘海华推门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向腰间。
那枚锈蚀的剑鞘残片,正透过衣物,散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一阵阵焦灼的热量,仿佛内部封存的阴兵死气被某种同性质的力量引动,正不安地躁动。
他眼神一冷。
张殿生,果然阴魂不散。
这老狗脱困后第一件事,竟是动用某种代价不小、却能跨越一定距离感应同源能量(锁魂阵力量与他破阵时沾染的残留)的秘法,直扑这里!
自己虽及时脱身,却留下了这点尾巴。
不能留。
刘海华当机立断,闪身进入屋内,快速扫视一圈。
目光落在院中那口早已干涸、被当作垃圾坑使用的枯井上。
井口杂草丛生,堆着些破烂筐篓,阴暗潮湿。
他抽出腰间发烫的剑鞘残片,毫不犹豫地将其塞入井口下方一处被碎石和烂泥覆盖的缝隙深处,用碎石仔细掩盖,又运起微薄的灵力,将自身残留的气息和一丝雷种波动引入井壁土壤,模拟出曾短暂驻留又离开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那残片散发的灼热与躁动感果然迅速消沉下去,被枯井深处的地阴之气与泥土的隔绝力所掩盖。
阴兵气息,彻底消失。
刘海华转身,看向石桌。
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
他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粗糙的陶杯,注入清水,又以自身微弱的水灵力维持其温热。
接着,他快速取出一张空白符纸,以指为笔,蘸取少许早已备好的、无色无味的特殊药液(遇空气片刻后才会显形),写下寥寥数语。
将这封“信”放在陶杯旁,他又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自身残留的生气引入杯沿和信封边缘,做出刚刚离去不久、杯水尚温的错觉。
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房梁某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早已失效的防护符文刻痕,是前世他自己偷偷刻下,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身影一晃,他已如鬼魅般退出偏院,融入院墙外的阴影,几个起落间,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百丈外那座废弃的旧水塔顶端。
这里视野开阔,足以将整个偏院及周边区域尽收眼底,是绝佳的观察与…伏击点。
他敛去周身所有气息,如同化为一块冰冷的塔砖,静静等待。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约莫一炷香后,宅院东南角的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惨叫,随即被某种力量掐断。
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然后是拖拽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一个嘶哑、暴戾,却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在夜风中断断续续飘来:
“…说…在哪间…指对了…饶你…”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报出几个方位:“东…东厢?不…西跨院的客房?饶命啊长老…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早就不住偏院了…”
“废物!”嘶哑的声音怒极,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嚎。
“啊——!偏…偏院!最西边那个…废弃的偏院!他…他以前住那儿!饶命!啊!!”
惨叫戛然而止,似乎被什么粗暴地堵住或打晕。
水塔顶上,刘海华眼神幽深,无波无澜。
刘能…果然成了张殿生找到他的“引路犬”。也好。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混合着拖拽的摩擦声,朝着偏远方向快速逼近。
“砰——!”
偏院那扇本就朽坏的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巨力直接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张殿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比在秘境中更加狼狈,焦黑的皮肤上凝结着血污和尘土,头发散乱披肩,断裂的右臂用几根临时固定的木棍草草绑着,左手紧紧扣着瘫软如泥、左脚踝以诡异角度扭曲着的刘能。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格外清晰,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充血的瞳仁里除了暴戾,更有一种急于发泄的疯狂。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寂静的院落。
空无一人。
他的神识如同风暴般瞬间席卷整个偏院的每一寸角落,瓦片、墙角、屋内…没有活物,没有灵力波动。
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确信刘海华曾在此处短暂停留的生气残留,以及…石桌上那杯仍在冒着丝丝热气的水,和旁边那封被随意放置的信。
张殿生瞳孔微缩,将刘能像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左手凌空一抓,那封信便飞入他手中。
信封表面空无一字。
他翻过信封。
背面,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如同冰冷的匕首,刺入他的眼帘:
“血洗旁系的利息,我记在您头上了。——刘”
没有落款时间,但那笔锋间的寒意与嘲弄,几乎要透纸而出!
“小畜生…安敢…安敢如此戏耍老夫!!!”张殿生浑身气得发抖,左手五指猛地收紧,灵力迸发!
“嗤啦——”
信封连同里面的信纸,被狂暴的灵力瞬间撕扯成无数碎片,如同灰色的蝴蝶般簌簌飘落。
就在这怒火攻心、神识因暴怒而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松懈与混乱的刹那——
他脚下,那口被杂草和破筐掩盖的枯井,异变陡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紧接着,井口周围三尺内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
不是碎裂,而是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的沙土,猛地沉降!
塌陷的中心,那枚被刘海华埋入井下缝隙的剑鞘残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暗红与幽黑的光芒!
这光芒并非攻击,而是一个引信!
一个与刘家祖宅地脉深处,某处被刘海华以特殊手法提前沟通、埋设的灵力节点遥相呼应的坐标!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轰鸣。
不是从井底,而是从整个偏院的地下传来!
三道粗如儿臂、颜色各异、却同样狂暴无比的“灵火”,撕裂了地层,如同挣脱囚笼的怒龙,以那口枯井为核心,冲天而起!
一道赤红,炽烈如地心熔岩,所过之处,泥土瞬间琉璃化,腾起灼热的气浪。
一道幽蓝,阴冷如九幽寒泉,与赤红灵火交织缠绕,发出“嗤嗤”的怪响,白雾升腾,却又瞬间被更狂暴的热力蒸干。
最后一道,竟是惨白色,带着刺鼻的硫磺与焦糊气味,如同来自腐烂沼泽的毒焰!
三缕灵火,并非寻常火焰,而是刘家祖宅历代修士埋设、用以温养地脉或作为某些隐秘阵法动力的“地脉灵煞”!
它们本性狂暴相互克制,被刘海华以剑鞘残片中蕴含的、与地脉深处古老阵纹同源的微弱气息同时引爆,顿时失去了平衡,彻底暴走!
灵火爆发点正是枯井,爆炸的冲击波首先将井口彻底炸开、扩大,随即混合着碎石、烂泥和炽热的地煞,向四周疯狂席卷!
偏院的木质结构房屋首当其冲,如同纸糊般瞬间被点燃、撕裂、吞噬!
赤红火焰舔舐着梁柱,幽蓝寒气冻裂了砖石,惨白毒烟腐蚀了一切,三种毁灭性的力量交织,形成一场微型的、却惨烈无比的火风暴,瞬间将整个偏院,连同院中刘能瘫软的身体、张殿生撕碎的纸片,全部卷入其中!
“噗!”
张殿生首当其冲,虽在最后一刻本能地撑起灵力护罩,但爆炸太过突然猛烈,灵火混合地煞的冲击远超预料,护罩瞬间扭曲变形,他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口喷鲜血,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尚未倒塌的半堵院墙上,砖石碎裂,尘烟弥漫。
火光冲天,瞬间映亮了半个刘家西区!
灼热的气浪扭曲着空气,爆炸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百丈外的水塔顶端,刘海华静静立着,冷眼俯瞰下方已成一片赤蓝惨白交织的火海。
狂暴的气流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跳动的火焰光芒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灭不定。
断剑“寒渊”不知何时已悄然归入他手中那朴素的剑鞘,静静贴在他身侧,仿佛从未出鞘。
火海之中,碎石燃烧,断木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隐约间,能看到一个浑身燃烧着火焰、须发皆焦、踉跄从倒塌的院墙废墟中挣扎爬起的焦黑人形。
那人形艰难地站着,火光映照下,他抬起似乎还能动的左手,五指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张被火焰燎烤得面目模糊、只有一双充血眼眸依旧凶光毕露的脸,穿过扭曲的热浪与浓烟,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水塔顶端那道模糊的黑影。
他攥着的左手,慢慢摊开了一点。
掌心中央,静静躺着半块被烟火熏黑、边缘略有融化,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温润质地的玉佩碎片。
碎片上,残留着一个娟秀的“雯”字,以及一丝微弱却未散尽的、属于女子的生灵气息。
那气息,张殿生在秘境外,曾清晰感知过。
属于韦家,韦小雯。
焦黑的人影,站在跳跃的毁灭之火中,隔着百丈距离与滚滚热浪,向水塔顶上的人,无声地、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混合着极致痛苦、疯狂杀意和某种冰冷确认的动作。
然后,他拖着几乎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从尚未熄灭的火海中,走了出来。
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目光再没有离开水塔顶端分毫。
那半块染血带火的玉佩,在他摊开的、焦黑颤抖的手掌中,在冲天火光映照下,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