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热顺着掌心经脉,一丝丝漫上来,最终在识海里凝成一道执拗的询问。
刘海华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任那枚锈蚀的碎片悬在身前半空,自身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最普通的传讯玉简。
指尖灵力灌入,玉简亮起微光。
他没有开口,只是以神念在玉简上烙下极简的四个字:“西侧,情况。”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通道内只有雷网光幕流转的细微嗡鸣,以及他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板的呼吸。
碎片悬在那里,像一颗顽固而微弱的星辰。
约莫三十次呼吸后,玉简光晕一颤。
韦小雯的回复传来,只有两个字,却带着铁器淬火后刚硬的质感:
“放心。”
两个字,斩断了所有后顾之忧。
刘海华这才重新抬眼,看向那枚铁剑碎片。
他伸出右手食指,送到唇边,毫不犹豫地咬破。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一滴殷红中带着淡金光点的精血渗出,圆润饱满,散发出远比寻常气血浓郁得多的生命气息与灵力波动。
这是修士本源之物,一滴便损耗数日苦修。
他屈指一弹。
那滴精血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铁剑碎片中央那道模糊的剑纹残迹上。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剧烈的淬灭声从碎片内部传出!
精血触碰锈迹的刹那,并未被吸收,反而剧烈燃烧起来,腾起一股带着奇异焦香的淡金色烟雾。
烟雾并不消散,而是缠绕着碎片,迅速向内渗透。
肉眼可见的,碎片表面那层厚重、顽固的暗红色锈迹,开始从精血滴落处向四周褪去!
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狠狠抹过,露出下方一寸左右的、冰冷幽暗的剑身本体。
那剑身色泽非金非铁,暗沉如万古寒夜,却隐隐流动着一种内敛到极致的锋芒。
就在这寸许锈迹褪去的区域,一股浩荡、堂皇、仿佛能劈开天地混沌的磅礴剑气,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后,第一次睁眼时自然流露的神光。
剑气无形,却重逾山岳。
嗡——!!!
前方那片由无数雷罡丝构成的、生生不息的毁灭网络,在这股突兀爆发的浩然剑气冲击下,猛地一滞!
仿佛沸腾的油锅被泼进了一瓢冷水。
以铁剑碎片为中心,前方三丈范围内的银色雷罡丝,流动骤然变得凝滞、迟缓,丝线之间的绞杀之势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紧接着,所有丝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向两侧猛地撕扯!
嗤啦!
一道丈许宽、边缘银光流转却不再自行弥合的通道,在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硬生生被这道从古剑碎片上迸发的剑气,从那毁灭雷网中“撕”了出来!
通道笔直,指向迷蒙光晕的深处,内殿的方向。
机会只在瞬息!
刘海华眼中没有半分犹豫,脚下雷光微闪,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一步便踏入了那条正在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重新闭合的银色通道之中!
就在他身影没入通道的刹那——
一股沉浑如渊、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巨浪,猛地从身后——那条黑暗密道的方向——狂涌而至,狠狠拍在通道入口外的岩壁上!
金丹威压!张殿生!
他竟然来得如此之快!追到了密道尽头!
刘海华背对着那威压来源,甚至能感到后背的衣料被那无形的力量压得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但他没有回头,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只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掠去。
“小辈!给老夫留下!”
怒喝如雷,在通道外炸响。紧接着是灵力疯狂涌动的尖啸声。
张殿生的身影裹挟着灰蒙蒙的灵光,出现在那片撕裂的雷网光幕之外。
他显然也看到了那条正在剧烈震颤、边缘雷光噼啪乱窜的丈许宽通道,以及通道中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
他想也不想,右手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猛地探入那浩然剑气与雷罡丝交织的通道范围!
然而,他的手掌刚一触及那剑气与雷光混合的区域边缘——
“吼!”
仿佛激怒了某种沉睡的凶兽。
原本被剑气暂时约束的雷罡丝,瞬间变得狂暴无比,无数银色丝线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缠绕上他探入的手臂!
同时,那缕残留的浩然剑气,也如附骨之疽,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切入他的护体灵光!
“嗤啦——轰!”
衣袖瞬间炸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灰色布蝶。
紧接着是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
张殿生的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肘部,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银色雷光缠死,雷光并非只是电击,更带着恐怖的湮灭与切割之力,疯狂破坏着他的血肉经脉。
皮肤瞬间焦黑、碳化、脱落,露出下面被雷光灼烧得滋滋作响的森白臂骨。
“呃啊——!”
即便是金丹巅峰的修为,这硬抗天然雷罡与古老剑气残威的一击,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吼,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将手臂从通道范围内抽回,整条右臂焦黑扭曲,冒着青烟,几乎废掉,唯有金丹灵力疯狂涌动,镇压着入侵的雷剑之力。
张殿生阴沉着脸,眼神死死盯着那条因他受创而剧烈波动、似乎即将彻底闭合的通道,以及通道尽头已几乎消失不见的身影。
他没有再尝试硬闯。
他反而退后一步,在雷网光幕外相对安全的一块平滑岩石上盘膝坐下,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只非金非木、布满螺旋纹路的漆黑阵盘。
阵盘中心镶嵌着一枚不断旋转的淡金色锥形符文。
破阵锥!刑律堂专门用来破解上古禁制的秘宝!
他将受损的右臂勉强置于膝上,左手将阵盘按在身前地面,灵力疯狂注入。
那淡金色锥形符文旋转速度骤增,发出低沉嗡鸣,一道道破禁波纹如同涟漪,开始有条不紊地朝着雷网光幕渗透、分析。
残魂急促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刘海华识海中响起:“他在调动刑律堂的破禁阵盘!那东西专克各种天然禁制和上古残阵!这雷网虽强,无人主持,无人加固,最多……最多两个时辰,必被他找到薄弱节点,暴力撕开!小子,你必须在此之前,拿到内殿的核心机缘,或者找到别的出路!”
两个时辰。
刘海华已经穿过那丈许宽的雷罡通道。
身后,通道入口在银色丝线疯狂涌动下,迅速合拢、消失,重新化为那片流动的毁灭光幕。
他踏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空间。
通道的尽头,并非想象中宏伟的宫殿,而是一个方圆不过十丈的、略显局促的石室。
石壁粗糙,未经打磨,带着开凿的原始痕迹。
空气干燥,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尘埃味,以及……一股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与令牌背面浮现的血字气味一模一样。
石室正中央,别无他物,只有一座三尺高的简陋石台。
石台上,插着一柄剑。
或者说,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下上半截,下半截不知所踪。
残存的剑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碎裂。
剑柄古朴,缠绕的丝绦早已腐朽,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质。
整柄剑毫无光华,甚至感觉不到丝毫灵力波动。
但它就那样静静地插在那里,却让整个石室,乃至刘海华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从那残破的剑身上弥漫开来。
不是强大的灵力压迫,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源自大道法则本身的“重量”。
让人看它一眼,神魂都会感到沉甸甸的,呼吸不畅。
那是唯有曾经站在某个绝顶境界、斩断过无数强敌、承载过无尽因果的存在,才能留下的、跨越时光的“势”。
残魂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打破了死寂:“李……李沧海……这气息……错不了……”
石台前方,地面被以指力生生刻下了一行字迹,字迹苍劲,入石三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
“剑修李沧海,为封印地底雷兽,断剑镇于此。有缘人取剑,需承因果。”
李沧海!
青云门万年前开宗立派的剑祖!
传说中以一人一剑,压得那个时代所有天骄黯然失色的绝世剑修!
他竟在此地?
以断剑封印什么雷兽?
残魂的恐惧清晰地传递过来:“李沧海……那是老夫生前全盛时期,也绝不敢招惹的人物……他怎么会在这里?封印雷兽?地底雷兽……那是什么东西?”
刘海华的目光扫过那行字,最终落在断剑剑柄之上。
前世记忆中,青云门祖祠深处,确实供奉着一柄裂纹古剑的画像,据说是剑祖随身佩剑,于一次不知名的天地大劫中崩毁,下落不明。
原来是镇在了这里。
他没有犹豫。
权衡?
风险?
前世今生,他冒过的险比这大得多。
机缘就在眼前,断剑在此,血字留言在此,无论因果,这剑,他都取定了。
他上前两步,站到石台前。
那股“重量”般的威压更加清晰,压得他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粗糙、布满裂纹的剑柄。
触手的刹那,仿佛握住了万古寒冰,又仿佛握住了雷霆。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直抵神魂最深处的剑鸣,从断剑内部传来。
紧接着,一道苍老、虚弱,却依旧带着斩破万法般锋锐意志的声音,没有任何阻碍,直接在刘海华的识海最深处炸开:
“你身上……有雷种?还认识……老夫的剑意残念?”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叹息。
“有意思……”
“小子,你既然来了,握了剑,老夫便告诉你一件事。”
“地底那东西的封印……撑不过三年了。”
声音彻底消散。
断剑依旧插在石台上,布满裂纹,毫无异状。
刘海华的手,还牢牢握在剑柄之上。
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冰凉,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心跳般的悸动,正从剑身深处传来。
他缓缓用力,向上提起。
“咔嚓……”
细微的、如同瓷器开裂的声音响起。
那布满裂纹的剑身,似乎随着他的动作,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轰隆隆隆!!!
整个雷枢秘境,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又仿佛支撑天地的支柱开始崩塌。
石室顶部簌簌落下灰尘,地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那柄插在石台上的断剑,每一次震动,都发出一声更加清晰的、不甘的轻鸣。
刘海华握住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望向石室入口——那重新被雷网隔绝的方向。
震动中,一声充满惊怒、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癫狂快意的大笑,穿透了雷网的阻隔,穿透了岩石的掩埋,隐隐约约地,如同诅咒般传了进来:
“约哈哈……动了!封印动了!小辈……你拔了那剑!”
“雷兽封印破了!你我都得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