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某种刘海华从未在她声音里听过的东西。
像铁,被烧得透红,淬进冷水里时那一声尖锐的嗤响——压抑着,扭曲着,却透出一种决绝的硬度。
“刘家旁系的三个人,刘能、刘虎、刘芊,被张殿生抓了壮丁。”
她顿了顿,那铁淬水的声响又尖利了一分。
“逼他们进秘境探路。现在,就在你后面,最多一炷香。”
玉简的光彻底熄灭。
刘海华握着冰凉的玄铁令牌,指节没有泛白,反而松开了些许。
他望向裂谷深处——那不是通往雷枢内殿的路,而是秘境入口与雷枢之间,一片被天然磁石覆盖的荒瘠地带。
岩壁在青紫色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哑暗的光泽,层层叠叠,像某种巨兽风化了千万年的鳞甲。
残魂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幽幽荡开,比往日清晰了一丝,带着万年尘埃被搅动时的涩意:“此地有‘痕’。万年前……是一处锁灵阵的残骸。魂印此物,最易被这地脉残留的磁气干扰,扭曲方位。”
刘海华没有回头。
他转身,步入那片嶙峋的磁石裂谷。
脚步落在碎石上,声音被岩壁吸收,闷钝而短促。
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只底层烙着“张”字魂纹的丹瓶。
瓶身的灵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死寂的青光。
裂谷北侧,碎石堆得尤其高,缝隙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磁光流转,那是天然磁石极度富集之兆。
他蹲下身,没有用工具,指尖运起一丝微弱的、经过雷种淬炼的精纯灵力,灵力边缘跳跃着细碎的紫色电弧。
他小心翼翼地将丹瓶塞进两块巨岩的夹缝深处,又拨动碎石,将痕迹掩去。
做完这些,他摊开手掌。
丹田内,那枚温吞的甲木雷种轻轻一颤。
一缕比发丝更细的紫电从他掌心逸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渗入周围岩壁。
电流极弱,却在触碰到那些天然磁石的瞬间,引发了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磁场涟漪。
这涟漪与地脉深处锁灵阵残存的磁气隐隐共鸣,将那枚深埋丹瓶散发出的魂印波动,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并扭曲、放大,使之在感知中如同黑夜里的火炬。
就在他准备撤去灵力隐匿气息时——
“嗡!”
袖口猛地一烫。
不是玉简,是赵乾那枚玄铁通行令牌。
令牌毫无征兆地自行发热,温度迅速攀升,几乎要灼穿衣料。
刘海华将其取出,令牌正面的“青云门”古篆依旧冷硬,但翻到背面,那浮雕山门之下,一行原本没有的暗红色小字,正从铁质内部缓缓浮现,像用血气刚刚刻上去不久,还带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师尊严令,雷枢内殿不可入,入者魂灯灭。”
字迹潦草扭曲,带着死前最后的惊悸与急迫。
残魂的冷笑在识海中荡开,冰寒刺骨:“果然……张殿生早知内殿凶险。派亲传弟子来,名为寻宝,实为送死探路。那三个刘家的旁系,被逼着走在前头,多半也是填阵的炮灰。”
刘海华目光沉静,指腹摩挲过那行渐渐隐没的血字。
令牌温度迅速回落,恢复冰冷。
他将其重新收入袖中深处,与那枚锈蚀的铁剑碎片和温热的雷种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隔着衣料,彼此气息微弱地牵引着。
他背靠冰冷的磁岩壁,将身形彻底融入岩石的阴影,呼吸压得近乎于无。
周身精纯的灵力缓缓内敛,连心跳都放缓到极致,与裂谷深处磁气流动的频率隐隐同步。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爬行。碎石偶尔滚落的窸窣,被放大成了惊雷。
来了。
极远处,裂谷的幽暗深处,传来了并非一人的脚步声,还有被刻意压低、却仍泄露出的紊乱灵力波动。
不止一股,互相纠缠着,透着惊惶与被迫。
磁石折射着微弱的光,将扭曲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张牙舞爪。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身形踉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纸。
刘能,刘虎,刘芊。
前世记忆里,那三张将“逐出家门”的族令砸在他脸上、带着讥诮与快意的脸,此刻只剩下被恐惧啃噬后的空洞与呆滞。
他们眼神涣散,机械地迈着步子,脖子上仿佛套着无形的枷锁,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他们身后,隔着十数丈的距离,一道更加沉凝、也更加压迫的身影缓缓而行。
灰衣,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之处,连岩壁上附着的微光都仿佛被冻结。
正是张殿生。
他手中并未持物,但周身散发的金丹巅峰灵压,如同实质的潮水,将前方三人牢牢裹挟,推着他们走向未知的黑暗。
刘海华的气息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越过那三个惊弓之鸟般的刘家旁系,落在张殿生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就在这时,怀中的传讯玉简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
他分出一缕极其隐蔽的神识触及。
韦小雯的声音急促地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暗线已到西侧出口接应!但他带了‘破阵锥’,专克地脉迷阵……最多,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刘海华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习惯性的牵扯。
他的回应直接而简短,通过那缕神识送了回去,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让他追。”
他停顿了半息,目光重新落向裂谷北侧,那堆看似寻常的碎石。
“裂谷底下,有好东西等他。”
通讯切断。
裂谷中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
张殿生的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让前方三人的颤抖加剧一分。
刘能走在最前,眼神空洞地扫视着脚下布满碎石和磁光的地面,仿佛只是凭着本能避让较大的石块。
他一步踏出,落向一块边缘带着暗红色纹路的、看似稳固的平板岩石。
靴底接触岩石的刹那——
“嗤啦!!!”
一声尖锐的爆鸣炸开!
并非来自张殿生,而是来自刘能脚下!
那块平板岩石的缝隙深处,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磁光!
光芒并非纯粹的光,而是混杂着扭曲的魂印波动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张”字魂纹的灵力气息,轰然扩散!
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瞬间缠绕上刘能的脚踝,并疯狂向上蔓延!
更骇人的是,在那爆闪的磁光核心,一道模糊的、扭曲的虚影猛地挣扎而出,虽然面目不清,但其散发出的魂魄气息,赫然带着赵乾临死前的不甘与惊惧!
魂印最终被强行触发、扭曲、并在此地以最张扬的方式显现!
张殿生一直古井无波的脸色,在磁光爆闪、赵乾虚影显现的同一刹那,骤然剧变!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刘能脚下那片被磁光覆盖的岩石,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魂印的指向清晰无误,那疯狂波动的源头,赵乾魂魄气息的残留,正死死地钉在那块岩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