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婆一拍石桌,棋子都跳了一下。
“李老师,这俩后生不对劲!”
槐树底下,李大爷慢悠悠挪了步“车”。
“王大姐,您慢慢说。”
“陆先生那西装,袖口勾了丝!”王阿婆比划着左手腕,“灰扑扑的,像蹭了粗糙墙面。他那料子多好,能随便勾丝?”
李大爷“嗯”了声。
“还有陈锋!”王阿婆压低声音,“健身房后门台阶,大清早有鞋印,沾着露水和青苔。他跑后门干啥?”
“锻炼吧。”
“锻炼个鬼!”王阿婆咂嘴,“再往前数,西街诈骗案破得蹊跷,糖糖又说看见陈锋在房顶蹦跶……”
她停住,眼睛眯起来。
“李老师,您说,这俩后生,怕不是和那些‘都市传说’……有啥关系?”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李大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都市传说?”
“就‘幻影’和‘罗宾汉’啊!”王阿婆来劲了,“专收拾坏人的。咱们这片儿,最近可没少听说。”
“传言而已。”
“无风不起浪!”王阿婆拍大腿,“我活了七十多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陆先生看人的眼神,像能把人心思扒拉出来。陈锋手上老茧,厚得跟砂纸似的,哪像健身教练?”
李大爷不说话,又走了步棋。
“王大姐。”过了会儿,他开口,“这些话,跟别人说过没?”
“哪能啊!”王阿婆摆手,“我就跟您唠唠。晓月那孩子不容易,糖糖还小。这俩后生要真是……那号人,住在边上,是福是祸,说不准。”
李大爷放下棋子。
“是福是祸,得看他们心正不正。”他说,“您要真不放心,我给您支个招。”
“啥招?”
“糖糖那孩子,记性好,眼睛毒。”李大爷慢慢说,“她要是看见了什么,多半是真的。但她小,不懂弯弯绕绕。”
他顿了顿。
“让糖糖去‘问’点东西。”
王阿婆一愣。
“问啥?”
“问什么都行。”李大爷笑了,笑容里有点深意,“小孩问话,大人不会防备。问着问着,真的假的,自然就漏出来了。”
王阿婆眼睛亮了。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李大爷重新低下头,“下棋,下棋。”
王阿婆坐直了,搓搓手。
脸上愁容变成跃跃欲试的兴奋。
***
健身房后巷。
陈锋蹲在台阶上,盯着那几个鞋印。
露水干了,青苔痕迹还在。
他骂了句脏话。
昨晚收拾西街那几个收保护费的混混,翻墙回来时鞋底沾了苔藓。当时没注意。
留了尾巴。
手机震了。
陆明远打来的。
“喂?”
“鞋印处理掉。”陆明远声音透过听筒,有点远,“王阿婆看见了。”
陈锋心里一沉。
“……知道了。”
“还有,”陆明远顿了顿,“你真不来糖水铺了?”
“晓月让我避风头。”陈锋闷声,“她说糖糖老念叨我,怕孩子说漏嘴。”
“她起疑了。”
“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锋。”陆明远忽然说,“如果晓月真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锋攥紧手机。
指节发白。
“能怎么办?”他声音发涩,“认呗。该交代交代,该滚蛋滚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舍得滚蛋?”
陈锋不说话了。
巷子口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陆明远。”他忽然问,“你手腕上那道疤,到底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小时候淘气,划的。”
“放屁。”陈锋冷笑,“你那疤的位置,我见过。部队里老兵卧底时被人用铁丝反绑,挣扎时磨出来的,就那位置。”
陆明远没接话。
“你不说,我也不问。”陈锋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灰,“但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阿婆盯上你了,也盯上我了。她那嘴,您比我清楚。”
“所以?”
“所以,要么一起想法子把这事儿圆过去。”陈锋说,“要么,就等着被她——还有晓月——扒个底朝天。”
他挂了电话。
盯着屏幕暗下去,骂了第二句脏话。
***
保险公司楼下。
陆明远站在吸烟区,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
眼镜片反射阳光。
他摸了摸左手腕。
手表底下,那道疤微微凸起。
像沉睡的蜈蚣。
上午十点半,糖水铺。
王阿婆拎着布兜晃进来。
“晓月,忙着呢?”
“阿婆来了。”林晓月擦手,“坐,红豆沙马上好。”
“不急不急。”王阿婆坐下,眼睛往阁楼方向瞟,“陆先生不在?”
“上班去了。”
“哦……”王阿婆拉长声音,“年轻人,忙点好。对了,陈锋那小子呢?好几天没见着了。”
林晓月舀红豆沙的动作顿了顿。
“他有点事。”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王阿婆凑近点,“晓月,你跟阿婆说实话,这俩后生……没什么不对劲吧?”
勺子磕在碗沿上,清脆一声。
林晓月抬起眼。
“阿婆,您这话什么意思?”
“哎哟,我就随便问问。”王阿婆赶紧摆手,“这不是关心你嘛!你一个人带着糖糖,不容易。边上住着两个大小伙子,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林晓月把红豆沙碗推过去。
“他们挺好。”
“挺好就好,挺好就好。”王阿婆接过碗,舀了一勺,没急着喝,“我就是觉得吧……糖糖最近,好像挺粘他俩的?”
“嗯。”
“孩子不会说谎。”王阿婆慢悠悠说,“糖糖要是说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多半是真的。晓月啊,你可得多听听孩子的话。”
林晓月擦桌子的手停住。
她看向王阿婆。
王阿婆正低头吹红豆沙的热气,眼皮没抬。
但那话,像根针。
轻轻扎了一下。
***
下午三点,幼儿园放学。
糖糖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出来。
林晓月牵着她往老街走。
路过槐树底下,糖糖眼睛一亮。
“李爷爷!”
李大爷正在收棋,抬起头笑了。
“糖糖放学了?”
“嗯!”糖糖跑过去,扒着石桌边,“李爷爷,你今天赢了吗?”
“赢了。”李大爷摸摸她的头,“糖糖想不想学下棋?”
“想!”
“那好,明天放学,爷爷教你。”李大爷说着,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塞进糖糖手里,“不过学棋之前,爷爷想请糖糖帮个忙。”
“什么忙呀?”
李大爷弯下腰,声音放轻。
“糖糖不是喜欢陆叔叔和陈叔叔吗?”
“嗯!”
“那糖糖帮爷爷问问他们,平时晚上都做什么呀?”李大爷笑眯眯的,“比如……陆叔叔会不会讲故事?陈叔叔会不会打拳?爷爷好奇。”
糖糖眨眨眼。
“就问这个?”
“就问这个。”
“好!”糖糖用力点头,“我明天就问!”
林晓月站在几步外,听着这一老一小的对话。
没插嘴。
只是手指,慢慢攥紧了书包带子。
***
当晚,阁楼。
陆明远脱下西装外套,就着路灯的光看袖口。
左手腕那儿,确实有一处勾丝。
很细,灰扑扑的。
他想起昨晚。
从西街那个黑心借贷公司档案室窗户翻出来时,袖口在窗框上挂了一下。
当时急着走,没在意。
留下痕迹。
他捏捏眉心。
王阿婆的眼睛,太毒了。
还有李大爷……那老爷子,每次开口都像在点什么东西。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蓝光照在脸上。
调出一份加密文档。
《老街舆情监测》。
最新一条记录:
“王李二人今日上午槐树下密谈,内容涉及袖口勾丝、鞋印青苔、都市传说关联推测。结论:怀疑度升至70%。李提议利用糖糖进行试探性询问。需警惕。”
陆明远盯着屏幕。
关掉文档,清空记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糖糖清澈的眼睛,林晓月平静的侧脸,王阿婆精明的打量,李大爷深意的笑容。
还有陈锋那句“一条绳上的蚂蚱”。
绳子已经绷紧了。
再绷下去,要么断,要么……得有人先松手。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
给陈锋发了条消息。
“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
就一个字:
“行。”
陆明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条缝。
楼下糖水铺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晓月应该还在收拾。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拉上窗帘。
黑暗吞没了阁楼。
只有电脑屏幕的电源灯,在角落里一闪一闪。
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
老街另一头。
王阿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拉开床头柜抽屉。
拿出个旧铁盒,打开。
里面有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最新一页:
“3月30日,陆先生袖口勾丝,陈锋鞋印带青苔。”
王阿婆拿起圆珠笔,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页边空白处,慢慢写了几个字:
“幻影?罗宾汉?”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个字。
看了半晌。
忽然笑了。
笑里有点得意,有点担忧,还有点说不清的兴奋。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铁盒,锁进抽屉。
关灯躺下。
黑暗里,眼睛还睁着。
亮晶晶的。
像发现了宝藏的老猫。
***
风穿过巷子,吹得槐树叶哗啦啦响。
谁家窗户没关严,啪嗒一声。
远处有野猫叫,凄厉得很。
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糖水铺阁楼那扇小窗,窗帘紧闭。
里面的人没睡。
外面的人,也没睡。
情报站长的直觉,像一张网。
正在慢慢收紧。
李大爷说,是人是鬼,试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
答案,在糖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也在明天,即将到来的,又一次“童言无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