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没接话。
她弯腰收拾糖糖的碗勺,瓷勺刮过碗底,发出刺耳的响。
糖糖还在等答案,仰着小脸。
“妈妈?”
“糖糖。”林晓月把碗放进水槽,水开得大了些,溅湿了袖口,“你确定……是同一天晚上?”
“嗯!”糖糖用力点头,“月亮都是圆的!陆叔叔飞过去的时候,月亮在这里。”她踮起脚尖,指着窗户外斜上方的位置,“后来陈叔叔打坏人,月亮跑到那里了。”小手又往右边挪了挪。
林晓月关掉水龙头。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楼梯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一步一顿。
陆明远下来了。
他换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重新梳过。脸上又是那种温和笑容,仿佛刚才在楼上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糖糖吃完了?”他走过来,声音放得很柔,“叔叔刚才在楼上想啊,糖糖是不是把叔叔梦里的事情画出来了?”
糖糖眨眨眼:“梦里?”
“对呀。”陆明远蹲下来,视线和糖糖齐平,“叔叔有时候会做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像超人一样飞来飞去。可能……糖糖不小心钻到叔叔梦里去了?”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林晓月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看着。
糖糖咬住下嘴唇,眼睛望向斜上方。
过了几秒,她摇摇头:“不是梦。我醒了,起来尿尿,从窗户看到的。”
陆明远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他食指推了推眼镜中梁。
“那……也许是叔叔在练习拍电影?”他换了个方向,“你知道威亚吗?就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绳子,吊着人,看起来就像在飞。”
“绳子呢?”糖糖问得直接。
陆明远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额头开始冒汗。
“绳子……”他喉结滚了一下,“可能……太细了,糖糖没看见?”
“没有。”糖糖斩钉截铁,“我看得很清楚。陆叔叔就是这样——”她张开双臂,踮着脚在铺子里小跑了两步,做出滑翔的姿势,“咻——一下,从那个屋顶,飞到那个屋顶。”
她指着对面李大爷家的瓦房,又指向更远处的健身房二楼露台。
距离至少十五米。
陆明远沉默了。
他蹲在那儿,姿势有点僵。
门帘哗啦一响。
陈锋拎着豆浆油条进来了。
“哟,这么热闹?”他嗓门大,带着晨练后的热气,“老远就听见糖糖在比划啥呢。”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肌肉线条绷得紧实。
陆明远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有点慌。
“陈教练早。”他恢复从容,顺手理了理衬衫下摆,“我们在聊……孩子的梦。”
“梦?”陈锋把豆浆油条放桌上,瞥了眼还保持着飞翔姿势的糖糖,咧嘴笑了,“飞天的梦啊?糖糖,想当宇航员?”
“不是梦。”糖糖纠正他,“是真的。陆叔叔晚上会飞,陈叔叔你晚上也穿黑衣服打坏人,对不对?”
陈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整个人顿在那儿,像被按了暂停键。
拎豆浆的手悬在半空。
过了两秒,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陆明远。
眼神很沉。
陆明远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视线。
“糖糖。”陈锋弯腰,声音压低了些,“你……看见叔叔打坏人了?”
“嗯!”糖糖点头,“在巷子口。那个坏蛋要抢吴奶奶的钱包,陈叔叔‘砰’一拳,他就倒了。”她挥着小拳头,模仿得惟妙惟肖。
陈锋喉结动了动。
他直起身,搓了搓后脖颈。
“那什么……”他干笑两声,“糖糖,你看错了。那是叔叔在……在拍短视频!对,短视频!现在可流行那种街头防身术教学了,叔叔演坏人那个。”
“可是陈叔叔你打得太真了。”糖糖歪着头,“坏蛋都流血了。”
陈锋噎住。
陆明远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陈教练还挺敬业,拍视频都来真的。”
话里带刺。
陈锋瞪他一眼:“总比某些人装神弄鬼强。”
“装神弄鬼?”陆明远推了推眼镜,笑意不达眼底,“陈教练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两人之间空气绷紧了。
林晓月走过来,把糖糖拉到身边。
“好了。”她声音不大,但有种落地感,“糖糖,去洗手,准备上幼儿园。”
“可是妈妈——”
“先去洗手。”
糖糖看看妈妈,又看看两个叔叔,小嘴撅起来,但还是乖乖去了后院。
水声传来。
铺子里剩下三个大人。
沉默了几秒。
陈锋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晓月,糖糖是不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
“她说她看见了。”林晓月没看他,低头整理柜台上的糖罐,“你们两个。”
陆明远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这是个误会。”他说,“孩子嘛,晚上睡迷糊了,把梦和现实搞混很正常。”
“你那是梦。”陈锋怼回去,“糖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月亮位置都记得。”
“所以陈教练承认了?”陆明远挑眉。
“我承认什么了?”陈锋音量提高,“我就是拍个视频!”
“视频需要把人打流血?”
“那是道具血!”
“巷子口哪来的摄像机?”
“我……我用手机拍的!不行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越来越快。
林晓月没插话。
她打开一个糖罐,用木勺舀出些冰糖,放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搅动。
糖粒在锅里沙沙响。
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两个男人的争吵。
陆明远先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吵没意义。”他说,“糖糖那边,我们得统一口径。”
陈锋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林晓月停下搅动的木勺。
“统一什么口径?”她问,没抬头。
陆明远走到柜台边,手撑在台面上。
“就说……我们在排练节目。”他说,“社区中秋晚会,我和陈教练合作一个魔术加武术的表演。糖糖那晚看到的,是我们……在彩排。”
他说得流畅,像早就打好了腹稿。
陈锋皱眉:“魔术?武术?这能扯到一块儿?”
“怎么不能?”陆明远转身看他,“你表演硬气功,胸口碎大石。我表演悬浮魔术,看起来像在飞。合情合理。”
“我什么时候会胸口碎大石了?”
“现在开始学。”
陈锋瞪眼。
林晓月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你们俩。”她放下木勺,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编故事的时候,倒是挺有默契。”
陆明远抿了抿唇。
陈锋别过脸。
后院水声停了。糖糖甩着手跑进来。
“妈妈,我洗好了!”
“来,擦干。”林晓月递过毛巾,蹲下给女儿仔细擦手,然后抬头看陆明远,“陆先生,你那个魔术……现在能给糖糖演示一下吗?”
陆明远愣住。
“现在?”
“嗯。”林晓月站起身,把糖糖往前轻轻推了推,“糖糖不是好奇吗?你给她看看,叔叔是怎么‘飞’的。”
她说得自然,像在提议玩个游戏。
陆明远喉结滚了滚。
他看向糖糖。
糖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又看向陈锋。
陈锋抱着胳膊,一副“我看你怎么演”的表情。
最后看向林晓月。
林晓月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探究。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
“好。”他说,“那我……试试。”
他走到铺子中央,左右看了看。
空间不大,摆着四张方桌,十几把椅子。天花板是老式的木梁结构,不算高。
“糖糖看好了。”陆明远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又把衬衫袖子往上多挽了两圈,“叔叔这个魔术呢,叫……叫‘平地升空’。”
他开始原地踏步,手臂上下摆动,模仿鸟飞行的动作。
动作很笨拙。
糖糖咯咯笑起来。
陈锋嘴角抽搐,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陆明远脸有点红,但硬着头皮继续。他踮起脚尖,试图做出轻盈起跳的样子,结果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桌子。
“小心!”林晓月出声。
陆明远扶住桌角,站稳了,额头汗更多。
他喘了口气,看向糖糖:“刚才……刚才那是失误。重来。”
这次他换了策略。走到墙边,背贴墙壁,然后慢慢侧身,一只脚抬起,做出沿着墙壁行走的姿势——当然是假的,脚根本没离地,只是身体倾斜,用手撑着墙维持平衡。
“看,叔叔在爬墙。”他解释,声音有点喘。
糖糖歪着头看了几秒,忽然说:“陆叔叔,你脚没动。”
陆明远动作僵住。
“动了。”他坚持。
“没有。”糖糖指着他的脚,“你的鞋还在地上。”
陆明远低头。
果然,皮鞋鞋底稳稳踩在地砖上。
他沉默了。
铺子里安静得可怕。
陈锋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拍自己大腿。
“陆顾问……哈哈哈哈……你这魔术……哈哈哈哈……太厉害了……脚都不用动就能爬墙……哈哈哈哈……”
陆明远脸彻底红了。
他松开撑墙的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动作依旧优雅,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魔术……需要道具配合。”他试图挽回尊严,“今天没准备,效果差一点。”
“差一点?”陈锋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差太多了吧老陆!”
糖糖看看陈锋,又看看陆明远,小脸上写满困惑。
“陆叔叔。”她小声问,“你那天晚上……不是这样飞的呀。”
陆明远说不出话。
林晓月走过来,牵起糖糖的手。
“好了,魔术看完了。”她语气温和,“糖糖,该去幼儿园了。”
“可是妈妈——”
“晚上回来,让陆叔叔准备好道具再表演,好不好?”
糖糖想了想,点头:“好!”
林晓月给她背上小书包,整理好裙子。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明远还站在铺子中央,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垮着。
陈锋笑够了,正拿起桌上的豆浆喝。
“陈教练。”林晓月开口。
陈锋放下豆浆:“嗯?”
“晚上有空吗?”林晓月问,“糖糖爸爸以前留了些旧家具在阁楼,我想清出来。有些重,一个人搬不动。”
陈锋眼睛一亮。
“有!当然有!”他拍胸脯,“几点?我准时到!”
“七点吧。”林晓月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林晓月点点头,牵着糖糖出了门。
脚步声渐远。
铺子里剩下两个男人。
沉默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陈锋先开口,语气没了刚才的嘲弄:“喂。”
陆明远没应。
“晓月是不是……起疑了?”陈锋压低声音。
陆明远终于动了。
他走到柜台边,拿起林晓月刚才用的木勺,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一直都有疑心。”他说,声音很轻,“只是今天,糖糖把窗户纸捅破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陆明远放下木勺,推了推眼镜,“继续演。演到她信为止。”
陈锋皱眉:“可糖糖那边——”
“孩子忘性大。”陆明远打断他,“过几天,带她去趟游乐园,坐次过山车,她就会把‘飞’和游乐项目联系起来。”
他说得冷静,像在制定商业计划。
陈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那天晚上……真飞了?”
陆明远动作一顿。
“陈教练。”他转身,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可糖糖看见了!”
“所以她需要忘记。”
两人对视。
空气再次绷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王阿婆嘹亮的嗓门:“晓月啊!晓月在不在?我跟你说个事儿——”
陆明远迅速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笑容。
陈锋也抓起豆浆,猛喝两口,掩饰表情。
王阿婆掀帘进来,手里拎着菜篮子,满脸兴奋。
“哎哟,陆先生也在啊!”她眼睛发亮,“正好正好,我刚从西街回来,听老李头说了个事儿,可巧了!”
陆明远心里一沉。
表面不动声色:“什么事让阿婆这么高兴?”
“不是高兴,是稀奇!”王阿婆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拍了下大腿,“就上个月,西街老李头不是被人骗了五千块钱吗?骗他那个人啊,据说就是个戴眼镜的斯文后生,说话文绉绉的,特别有礼貌!”
她顿了顿,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明远。
“老李头说,那人左腕上,好像还有道疤。”
陆明远左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手表遮住了那道极淡的旧划痕。
但他知道,王阿婆看见了。
这个老街情报站长,什么细节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王阿婆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龈。
“陆先生。”她慢悠悠地问,“你左手上……是不是也有道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