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潮在隐世边界骤然停了。
曾念念刚斩下一头高阶魔将的头颅，短刃上的金焰还在燃烧，面前的魔物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齐刷刷地停下攻势，向后倒退了三步。整条防线上的隐世弟子全都愣住了，举着兵器不知所措。曾默言从天机推演中回过神来，抬头望向荒原方向，瞳孔骤缩。曾甜甜的金色波纹第一次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心音术毫无阻碍地扫过魔物群，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些魔物在恐惧，但不是恐惧她们。
它们在等什么。
荒原上空的黑云盖停止了扩张。第一重封印碎裂后涌出的黑色光柱忽然从中间断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斩了一刀。光柱断裂处，一道人影从黑暗深处缓缓走出。那人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黑色光柱的碎片上，那些足以腐蚀一切的黑暗力量在他脚下乖顺地铺成台阶，托着他步步登高。他走到半空，停下，转身面向整片天地。
曾念念看清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样式极其古老的玄色长袍。长袍上绣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像是活物。他的脸很年轻，年轻到近乎诡异，五官俊美得不似人类，但皮肤下隐隐透出黑色的脉络，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后。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腰际，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双手负在身后，周身散发的气息比曾念念见过的所有隐世老怪物加起来都要浓烈、都要古老。
他站定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荒原、隐世边界、甚至俗世方向的通道口。
“曾家的小辈们。”
他的目光扫过隐世边界防线，扫过俗世通道口的金色屏障，最后落在荒原峡谷口那个白衣身影消失的方向。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极深的恶意。
“凌云，你封印了我三百年。三百年。”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你以为封印能永远困住我？你以为把你那点天道枷锁的力量渗进封印里，就能把我永远压在下边？”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荒原上残余的黑色魔物全部转过身来，面朝他的方向，齐刷刷跪下。数以万计的魔物同时跪拜，黑压压一片，从荒原这头跪到那头。曾念念看到那些高阶魔将、那些从云层坠落的上古魔物、那些从地底爬出的邪祟，全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臣服在那个男人的脚下。
“我叫苍垠。”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从容，“上古禁地第七层镇压的罪修，三千年前被封印，三百年前被你加固镇压。你大概没想到，第一重封印碎裂的时候，最先出来的不是凶物，是我。”
曾默言在曾念念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但曾念念听清了。“他是禁地邪修。和凶物不一样，凶物只是兽，他是人。有智慧、有谋略、有手段的人。”
曾念念握紧短刃，指节发白。
苍垠的目光落在了隐世边界防线上。他看着曾念念，看着曾默言，看着曾甜甜，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极淡的嘲弄。“凌云的五个孩子。”他说，“倒是有几分他的影子。可惜，太弱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隐世边界方向轻轻一点。一道黑色光束从他指尖射出，速度并不快，但曾念念在光束射出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那道光束中蕴含的力量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她来不及躲避，只能将双刃交叉挡在身前，天道之力全力输出，形成一面金色盾牌。
光束击中盾牌。
曾念念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双刃上的金焰瞬间熄灭，盾牌碎裂成漫天金色碎屑。她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稳住身形，落地时单膝跪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她的双臂在剧烈颤抖，虎口全部震裂，鲜血顺着刃身滴落。
“念念姐！”曾甜甜冲过来，心音术全力铺开，金色波纹笼罩曾念念，帮她稳住伤势。
曾默言站在原地，罗盘悬在头顶，金光全力运转，将苍垠的下一次攻击推演出来。但苍垠没有继续动手。他只是收回手指，看着自己造成的效果，微微点头。
“不错。能接我一指而不死，比我想的强一点。”他的目光移向俗世通道口方向，“那边还有两个。加上你父亲，曾家一共七个人。凌云一个能打的，剩下六个，勉强够看。”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点评一盘棋局。
曾念念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目光死死盯着苍垠。她的双臂还在抖，但她重新握紧了短刃。曾默言站在她身侧，罗盘上的金光与曾甜甜的金色波纹交织在一起，三兄妹并肩而立。
“你想做什么？”曾念念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苍垠笑了。那笑容在他俊美得近乎诡异的面容上展开，却让人只觉得寒意刺骨。“我想做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我被封印了三千年，暗无天日。三千年前，这片天地灵气充沛，强者如云。三千年后，我出来一看，天地灵气稀薄得可怜，强者凋零，连俗世都发展出了一套没有灵气的生存方式。你们管这叫进步？这叫退化。”
他抬起双手，黑色长袍上的符文疯狂蠕动，荒原上跪伏的数万魔物同时抬头，血红色的眼睛齐刷刷亮起。“我要重建秩序。上古的秩序。以强者为尊，以灵气为基，以我为巅。俗世那些蝼蚁不配占据天地资源，隐世那些宗门不配自称强者。我要把这片天地推倒重来。”
他的声音在天地间轰鸣，魔物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响应。荒原上的黑色纹路向四周疯狂蔓延，越过边界，侵入隐世，侵入俗世。曾念念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远处俗世方向的城市灯火大片大片熄灭。
曾默言的罗盘忽然剧烈震动，指针疯狂旋转后指向天空。他抬头，看到黑色云盖中有一颗星辰在移动。那不是星辰，那是苍垠的本命星。那颗星在吞噬周围所有的星光，将整片夜空变得越来越暗。
“他在用魔物潮汲取天地灵气。”曾默言的声音发紧，“每一头魔物都在替他吞噬灵气，然后通过本命星输送回他体内。他在积蓄力量。”
曾念念明白了。苍垠现在动手，她们三个加上曾擎天、曾幻音，或许能勉强挡住。但苍垠不急着打，他在等魔物吞噬足够的灵气，等自己的实力恢复到巅峰。到那时候，别说她们五个，就算是父亲出手，也未必能轻易拿下他。
曾念念掏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但她还是发了一条消息出去。收件人是曾擎天。消息只有六个字：“暗影宗主现身。”
俗世通道口，曾擎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曾幻音联手堵截从荒原方向涌来的魔物。他看到手机上的六个字，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荒原方向。他感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一股极其古老、极其邪恶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头魔物都要强大百倍。那股气息正在与天地间的灵气建立某种联系，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将整个天地的灵气收拢到一处。
曾幻音也感觉到了。她双手按在阵网节点上，脸色惨白：“哥，阵网的压力忽然小了。魔物在撤退。”
“不是撤退。”曾擎天的声音沉下来，“是集结。有东西在把它们收回去。”
他转头看向江城方向。他感知到母亲的气息还在，撑在俗世门户前，纹丝不动。但他也感知到母亲的力量在缓慢消耗，而那个正在集结魔物的东西，力量在快速增长。此消彼长。
曾擎天握剑的手攥紧了。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第一重封印下的东西，比“墟”强十倍。现在看来，何止十倍。
他看向曾幻音：“你守阵网。”
曾幻音抬头：“哥，你要去哪？”
“去隐世边界。”曾擎天拔剑，“念念她们撑不住。那个东西，得有人去挡。”
曾幻音咬了咬牙，没有阻拦。她双手结印，将阵网的控制权全部揽到自己身上，金色脉络在她身下重新排列，形成一道虽然窄小但极其坚固的防线。“你去。阵网我守。”
曾擎天点头，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隐世边界方向疾驰而去。
荒原中央，苍垠站在半空，看着曾擎天的气息从俗世方向急速靠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抬起右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空中凝成一面黑色镜子，镜中映出曾擎天的身影。苍垠看着镜中的年轻人，黑色眼睛中闪过一丝兴味。
“凌云的儿子。”他轻声说，“让我看看，你比你父亲差多少。”
他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曾擎天面前。两人相隔不过十丈。曾擎天骤然停住身形，剑尖对准苍垠，金色纹路从剑身蔓延到全身。苍垠负手而立，黑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银色长发飘动，俊美的面容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曾擎天。”苍垠叫出了他的名字，“你父亲当年封印我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儿子会站在我面前。”
曾擎天没有说话。他的剑在震颤，那是天道之力感应到巨大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面前这个人。但他是曾家长子，是五兄妹中的大哥。他不能退。
“你想做什么？”曾擎天问。
苍垠看着他，笑容不变。“我想做什么，你父亲知道。三百年前他就知道。”他抬起一只手，黑色符文在掌心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光球，“现在，我给他一个选择。要么他自己出来，解开剩下六层封印。要么——”
他手一推，黑色光球朝江城方向射去。
曾擎天瞳孔骤缩，剑光全力斩出，将黑色光球劈成两半。但光球被劈开的瞬间炸裂开来，黑色冲击波席卷四方，曾擎天被震退数十丈，剑身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纹。他单膝跪地，口中溢血。
苍垠没有追。他只是看着江城方向，看着那道银色屏障将黑色冲击波挡在外面，看着曾灵蕴的气息在屏障后纹丝不动。
“有意思。”苍垠收回目光，看向曾擎天，“你母亲比我想的强。但撑不了多久。”
他转身，朝荒原深处走去，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我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后，我会亲自登门。到那时候，要么凌云自己出来见我，要么——我把这整片天地，翻过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深处。魔物潮随之退去，留下满目疮痍的荒原和隐世边界上数千具魔物残骸。
曾擎天跪在地上，握剑的手在颤抖。曾念念和曾默言、曾甜甜从隐世边界赶来，四人站在荒原上，望着苍垠消失的方向，没有人说话。
手机震动。曾擎天低头看了一眼，是曾灵蕴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