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五兄妹各自散去。曾擎天去了练功房,曾幻音钻进书房研究那卷帛书上的阵道,曾默言在院子里支起罗盘推演天机,曾念念和曾甜甜结伴去了市区处理公司事务。
凌云照例提着鱼竿出了门。
他沿着湖边那条走了二十年的小路慢慢走,最后在老柳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鱼竿甩出去,浮标落在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清晨的湖面很静,偶尔有白鹭掠过,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白影。
“又坐这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凌云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扬了一下。曾灵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和两只茶杯。
“今早的茶,你出门的时候忘带了。”她倒了一杯递给他。
凌云接过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两人并肩坐在湖边,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晨练的老人经过,远远地冲他们点了点头,凌云也点头回应。那老人是住在附近的退休教师,每天早上都来湖边打太极,跟凌云认识十几年了,只知道他姓曾,是个钓鱼的,人挺和气。
“今天早上你跟孩子们说了什么?”曾灵蕴问,语气随意得很,“我看甜甜出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凌云看着湖面上的浮标:“说了些以前的事。我的身世,天道枷锁,禁地封印。”
曾灵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端起茶杯,安安静静地喝茶。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那是二十年岁月留下的痕迹,不深,却真实。
“灵蕴。”凌云忽然开口。
“嗯?”
“孩子们问我,你是不是后悔过。”
曾灵蕴放下茶杯,侧过头看他。凌云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平静,眉眼间没有四十年前那个横扫隐世的凌渊的凌厉,也没有昨夜书房里那个讲述天道宿命的凌云的沉重。他只是一个坐在湖边钓鱼的中年人,跟千千万万普通的中年人没什么区别。
曾灵蕴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擎天后来去问你了。”
“他问了。”曾灵蕴承认,“我跟他说,我嫁的人每天早晨给我煮面煎荷包蛋,二十年没变过。”
凌云沉默了片刻。湖面上的浮标动了一下,他没管。
“灵蕴,你其实可以不用嫁给我的。”他的声音很低,“三十岁那年,我满身是伤从禁地出来,修为逼近枷锁极限,随时可能跟我父亲一样经脉尽碎。你知道我的身份,知道凌氏的宿命,知道跟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曾灵蕴把茶杯放在石头上,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她问。
凌云愣了一下。
“三十岁那年,你在湖边坐了一整天,我过来劝你。你跟我说了你的身份,说了凌氏的宿命,说了天道枷锁。”曾灵蕴的声音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煽情,“你说让我忘了你,说你活不了几年,让我别往火坑里跳。”
她顿了顿。
“然后你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每天都在那棵老柳树下面坐着,我画多久,你就坐多久。”
凌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我实在烦了,走过去跟你说了一句话。”曾灵蕴说,“我跟你说,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活不了几年,那这几年就别一个人过了。我陪着你。”
凌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映着天光,微微晃动。
“你那时候不知道天道枷锁反噬有多疼。”他说。
“我知道。”曾灵蕴说,“你跟我说了。你说发作起来像是有人拿刀从里面割你的经脉。我说那我帮你熬药。你说药没用,只能硬扛。我说那我陪着你扛。”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疼。”
凌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第一次在曾灵蕴面前发作的那天晚上。那时候他们刚搬来江城,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那天夜里枷锁反噬突然发作,他蜷在床上,浑身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曾灵蕴整夜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给他擦汗。天亮的时候反噬退了,他睁开眼,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几年是最难的。”凌云的声音很轻,“擎天和幻音刚出生,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我。我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你没添乱。”曾灵蕴说得很干脆,“你只是病了。人生了病,就要有人照顾。我嫁给你,照顾你是应该的。”
凌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灵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全部过往的?”
曾灵蕴想了想,说:“比你以为的早。”
凌云挑了下眉。
“你记得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吗?你说你是隐世的人,因为得罪了人躲到江城来。我没多问,但后来你说梦话的时候说漏了。”
“说梦话?”凌云有些意外。
“嗯。”曾灵蕴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说‘封印要破了’,‘墨渊撑不住了’,‘凌氏该死绝了’。断断续续的,说了好几个月。我拼拼凑凑,大概就知道了。”
凌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我以为瞒得很好。”
“你修为高,瞒得住天下人。但你睡觉的时候瞒不住我。”曾灵蕴说,“后来我偷偷去查了一些东西。江城图书馆里有几本地方志,里面有一段关于荒原的传说。说荒原底下压着上古凶物,有仙人镇守。那些书很老了,没人当真。但我看了之后,跟你说的梦话对上了。”
凌云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曾灵蕴点头,“我知道你叫凌渊,知道你是凌氏一脉最后一代,知道你三十岁那年差点死在天道枷锁反噬上。我都知道。”
“那你……”
“那又怎样?”曾灵蕴看着他,语气依然很平,“你是凌渊还是凌云,你守着禁地还是钓鱼,你修为巅峰还是只剩四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你疼的时候我照顾你,你难过的时候我陪着你,你做饭的时候我洗碗。就这么简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但凌云知道,这份随意背后是二十年的陪伴,是无数个夜晚的守候,是一次又一次看着他被天道枷锁折磨却无能为力的心疼。
“最难的那次,是擎天三岁那年。”凌云忽然说。
曾灵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年枷锁反噬最严重,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我每天疼得连床都下不了,浑身发烫,经脉像要断了一样。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跟你说,要不我走吧。我回隐世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我不想拖累你和孩子。”
他顿了顿。
“你没说话。你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你跟我说,吃完再说。”
曾灵蕴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笑了:“你吃了。”“我吃了。”凌云说,“吃完之后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带着擎天和幻音改嫁。”
凌云笑出了声。他很少笑,但这一刻的笑容格外真实。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妻子,目光里有二十年前初见她时的温柔,也有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笃定。
“灵蕴,谢谢你。”
曾灵蕴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话太肉麻:“行了,老夫老妻的。你今天鱼还钓不钓了?”
凌云看了看湖面上的浮标,这才发现鱼线不知什么时候沉了下去。他提竿,一条鲫鱼破水而出,在晨光中甩着尾巴。他把鱼取下来放进桶里,重新挂饵甩竿。
“灵蕴,”他忽然说,“禁地的事,接下来会越来越凶险。”
“我知道。”曾灵蕴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第二重封印撑不了多久。第二重下面的东西比墨渊强十倍不止。”
“嗯。”
“我已经把天道之力的传承分给五个孩子了。他们身上都有凌氏的血脉,但没有天道枷锁。他们可以用天道之力,但不用受枷锁反噬。”
曾灵蕴放下茶杯,看着他:“所以你还是在担心。”
凌云没有否认。
“我不是担心他们。”他说,“我是担心你。”
曾灵蕴愣了一下。
“禁地的事情一旦全面爆发,战火迟早会烧到江城。到时候我不一定能顾得上你。”
曾灵蕴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凌云,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凌云看着她。
“我嫁给你二十年。”曾灵蕴说,“你每天早起打拳站桩,我也每天早起。你淬炼肉身,我虽然没你那么厉害,但这二十年也没闲着。你教过我一些基础的功法,我一直在练。还有——”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忘了我是谁了?”
凌云看着她。二十年前在湖边写生的那个姑娘,如今已经四十多岁,眼角有了细纹,手上有了茧,但眼神和当年一样清亮。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就跑过来劝他。后来她知道了他是谁,还是没有走。
“你是曾灵蕴。”凌云说。
“对。”曾灵蕴点头,“我是曾灵蕴。你凌云也好,凌渊也好,你都是我的丈夫。你守禁地也好,守俗世也好,你守的东西我帮你守。你护的人我帮你护。你钓的鱼我帮你做。”
她站起身,提起保温壶和茶杯。
“走吧,该回去做午饭了。今天孩子们都在家,多买点菜。”
凌云收起鱼竿,提着装鱼的桶,跟在她身后沿着湖边小路往回走。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曾灵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等他,伸出手。
凌云愣了一下。
“把桶给我。”曾灵蕴说,“你提着鱼竿不好走。”
凌云把桶递给她。两人并肩走在湖边小路上,曾灵蕴提着鱼桶,凌云提着鱼竿,跟这湖边每天早晨走过的任何一对普通夫妻没什么区别。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凌云忽然停下脚步。
“灵蕴。”
“嗯?”
“等禁地的事情解决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曾灵蕴侧头看他。
“去哪?”
“回隐世看看。”凌云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凌氏的老宅还在,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比我小时候见过的任何树都大。你见了肯定喜欢。”
曾灵蕴笑了笑:“行。不过你得提前说好,那边有没有菜市场?没有的话我得带点种子过去种菜。”
凌云笑着摇头,推开了院门。院子里,五兄妹正围在石桌旁讨论什么,看见父母回来,曾甜甜第一个跑过来,接过母亲手里的鱼桶。
“爸,妈,今天中午吃鱼吗?”
“吃鱼。”曾灵蕴说,“你爸钓的,我做的。”
曾甜甜欢呼一声,提着桶往厨房跑。曾念念在后面喊“你慢点别把鱼摔了”,曾幻音和曾默言笑着摇头。曾擎天站在院子里,看着父母并肩走进来,忽然觉得,所谓世间无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人可以一拳砸碎九重封印,可以一掌废掉七位老怪物,可以在天地之间横着走。但最难得的,是他走了二十年,身边的人还在。
凌云经过曾擎天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曾擎天看着父亲走进屋里的背影,又看了看母亲在厨房门口笑着喊“谁来帮我杀鱼”的样子,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我嫁的人,是当世唯一的天花板。但他每天早晨还是会给我煮一碗面,煎一个荷包蛋。
二十年了,没变过。
曾擎天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院子。远处荒原的方向,黑色依然在涌动。但此刻,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开着花,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气,母亲的笑声和妹妹们的打闹声混在一起,热闹而安稳。
他握了握掌心那道金色脉络,迈步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