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策撤走的消息传开后,隐世各派的反应很有意思。
天机阁、万剑山庄这些大宗门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跟着玄天宗趟浑水。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小门派则暗自后怕,纷纷把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撤了回来。但总有人不死心。几个与玄天宗关系密切的中等宗门凑在一起商议之后,做出了一个看似聪明的决定:不正面招惹曾家,但派探子潜入江城,摸清曾家的底细和虚实。
他们想知道,凌云到底有多强。曾家除了五兄妹和那个深不可测的家主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底牌。那座临江别院里到底藏着什么。
于是,在秦玄策撤离后的第五天,陆续有十七名隐世探子从不同方向潜入了江城。
曾幻音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异常的。
她布在别院外围的感应阵传回了微弱的灵力波动。波动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制了修为试图蒙混过关,但阵法的灵敏度远超普通感应术。曾幻音坐在后山阵眼处,灵识沉入阵基,沿着波动传来的方向一路追溯。片刻后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十七个。修为都在宗师境上下,最高的是一个大宗师初期的老者。这些人从不同方位进入江城,有的扮成游客,有的混在早市的人群里,有的甚至装成送外卖的。但他们体内灵力与俗世灵气之间的细微排斥反应骗不过阵法。
曾幻音没有惊动任何人。她起身下山,回到别院,直接去找了凌云。
凌云正在院子里教曾灵蕴养的那盆兰花怎么分株。他拿着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兰花的根系分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瓷器。曾幻音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有客人来了。”
“几个?”
“十七个。从北边、东边和南边分别进来的。修为最高的是个大宗师初期的老头,剩下的都在宗师境。扮成游客、商贩、外卖员,五花八门。”
凌云把分好的兰花根放进新盆里,填上土,拍了拍手。“哪个门派?”
“看灵力的路子,应该是天剑门、灵符宗、和万兽山庄那几个中等宗门。秦玄策之前拉拢过他们,虽然明面上拒绝了联名,但暗地里还是不死心。”
凌云站起身,把铲子递给曾灵蕴,走到石桌旁坐下。曾灵蕴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处理?”
曾幻音在对面坐下:“直接赶走太便宜他们了。打一顿又没必要。我想布个阵,把他们困住,让他们吃点苦头,也顺便给背后的宗门传个信。”
“什么阵?”
“迷阵。”曾幻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最近改良了一个幻阵的版本,在阵中的人会陷入循环,走不出去也退不回来。不伤人,但耗心力。他们在里面待得越久,灵力消耗越大,最后连维持伪装的力量都没有。”
凌云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赞许:“阵眼放哪?”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面。那里是整条巷子灵气汇聚的节点,最不起眼也最方便。我把阵法范围控制在巷子周围三百步,只困人不伤人。”
凌云点头:“去吧。注意分寸,别让普通市民误入。”
“放心。我设定的是只有灵力波动超过一定阈值的人才会触发阵眼。普通老百姓走进去什么事都不会有。”
曾幻音起身离开院子,手里捏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阵盘。她走到巷口老槐树下,蹲下身,将阵盘按在树根处的泥土上。阵盘入土的瞬间,一圈极淡的青光从树根处向外扩散,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整条巷子的地气之中。那青光微弱到连凌云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但曾幻音能清晰地感知到,阵法已经就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早市刚散,赵大爷正拎着一把芹菜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老槐树时还跟曾幻音打了个招呼:“小音啊,这么早?”
“赵爷爷早。”曾幻音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回家。
十七名隐世探子的遭遇,从第二天开始。
第一个中招的是个扮成游客的中年男人。他假装拿着手机在巷子里拍照,一边拍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曾家别院的外墙。当他走到老槐树下时,忽然觉得眼前的巷子变了。原本笔直的一条路,忽然在前方分出了三条岔路。三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青石板路、两侧白墙、远处隐约可见的别院门楣。他犹豫了一下,选了中间那条往前走。走了大约百步,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再走,又是岔路。他开始觉得不对劲,转身想原路返回,但身后的路已经变了样子。原本的巷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
他催动灵力试图破开幻象,但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圈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感知被某种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分不清哪边是幻象哪边是真实。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每一条路走进去都会回到原地。
与此同时,巷子的另一头,一个扮成外卖骑手的人正骑着电动车在巷子里转圈。他已经路过赵大爷家门口七次了,每次赵大爷都端着搪瓷杯站在门口喝豆浆,连姿势都没变过。骑手以为自己迷路了,但导航显示他就在巷子正中央。他停下车,揉了揉眼睛,然后又骑了一圈。还是赵大爷,还是那杯豆浆。
巷子中段,一个背着相机包的老者停下脚步。他是这批探子中修为最高的,大宗师初期,在隐世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站在老槐树旁边,闭着眼用灵识探查。灵识展开的瞬间,他便明白了自己着了道。这座阵法的手法极为高明,将幻术与地气结合在一起,以整条巷子的灵脉为根基,借力打力。被困在其中的人越用力挣扎,阵法消耗的灵力就越多,幻象就越逼真。
老者睁开眼,沉声道:“曾家的阵道高手,名不虚传。老夫认栽。请现身一见。”
巷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他又说了一句:“老夫乃天剑门长老。此番前来只为探路,并无恶意。若曾家愿意放行,老夫即刻带人离开。”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赵大爷端着搪瓷杯从旁边走过,杯里的豆浆冒着热气,对老者的自言自语毫无反应。
老者叹了口气,索性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不再挣扎了。他明白,这座阵既然能困住他大宗师初期的灵识,挣扎是徒劳的。与其白白消耗灵力,不如省点力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曾幻音正站在别院后山的阵眼旁,将阵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那十七名探子分别困在巷子的不同位置,有人在原地转圈,有人闭着眼打坐,有人试图用蛮力破阵却越陷越深。曾幻音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标注出每个人灵力消耗的速度和反应模式。这些数据对她的阵法研究很有帮助。
曾念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阵盘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十七个都困住了?”
“一个没漏。”曾幻音头也不回,“那个大宗师的老头挺有意思,看出来破不了阵就直接放弃了。比秦玄策聪明。”
曾念念在旁边蹲下,看着阵盘上那些代表探子的光点:“你打算困他们多久?”
“三天。”曾幻音合上本子,“三天之后他们的灵力消耗到不足以维持伪装,到时候让念念你的安保团队把这些人一个个‘请’出江城。顺便拍个照留档,把照片送到他们各自的门派去。”
曾念念眼睛一亮:“公开处刑?”
“不算公开。就他们自己宗门内部知道就行。”曾幻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让他们丢个脸,比打一顿管用。”
三天后,十七名隐世探子被逐一“请”出江城。所谓的“请”,是曾念念安排的安保人员客客气气地把他们从巷子里扶出来,递上一瓶矿泉水,然后开车送到高速路口。每个人离开之前,都被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灰头土脸,灵光黯淡,和三天前潜入江城时判若两人。
那个大宗师初期的天剑门长老临走时站在高速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江城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上了车。
曾幻音站在别院后山上,目送那些车辆远去。阵盘上的十七个光点逐一熄灭,阵法恢复了平静。她收起阵盘,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天剑门长老在困阵中最后说的那句话——“曾家阵道高手,名不虚传。”他提到“曾家阵道”时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事先就知道曾家有这么个人。曾幻音皱了皱眉,脚步顿了一下。
这意味着那些中等宗门对曾家的情报收集比她想得更深。他们知道曾幻音擅长阵道,知道曾擎天是武修,知道曾默言懂天机,知道曾念念掌商界,知道曾甜甜有特殊的心境。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她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这件事得告诉父亲。
凌云在院里给兰花浇新分出来的那盆。曾幻音把情况说了一遍,凌云听完,手里的水壶没停。
“他们知道很正常。”他说,“隐世各派千年来都有情报网,俗世里明面上的一些东西瞒不过他们。但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更多。”
他放下水壶,看着曾幻音:“你的阵困住他们三天这件事,很快会传遍隐世。那些中等宗门会重新掂量曾家的分量。这比你直接打上门去效果好得多。”
曾幻音点头:“那接下来还会有人来吗?”
“会。但来的人会越来越客气。”凌云拿起旁边的小铲子,继续给兰花松土,语气随意,“等到没人敢来的时候,就是你默言哥那边出手的时候了。”
曾幻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转身往屋里走,路过厨房时看见曾灵蕴正在炒菜,锅铲翻飞间香味四溢。她探头问了一句:“妈,今晚吃什么?”
“你爸说想吃红烧肉。”曾灵蕴头也不回,“别管他,他昨天还说要吃素呢。”
曾幻音笑了笑,往客厅走去。客厅里,曾默言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泛黄的古籍,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某个方向,若有所思。
“默言哥。”曾幻音叫他。
曾默言回过神,抬头看她:“阵收了?”
“收了。人赶走了。”
“嗯。”曾默言合上书,“我算了一下,天剑门、灵符宗、万兽山庄这三个宗门,明面上不会再派人来了。但他们暗地里的情报网不会断。我要把他们埋在俗世里的钉子拔出来。”
曾幻音看着他平静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比她想象的更深不可测。她在他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秦玄策第一次来的时候。”曾默言把书放在膝盖上,语气淡淡,“隐世各派在俗世安插探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以前没管,是因为没必要。但现在他们既然主动掀了桌子,那就都清干净。”
窗外暮色渐沉,江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临江别院里,灯光温暖而安宁。巷口那棵老槐树安静地立在晚风里,谁也看不出,就在这棵树下,曾幻音用一座困阵让十七个隐世探子耗尽了灵力,也让三个中等宗门颜面尽失。
而更深的布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