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入世的速度,比曾默言推演的还要快三天。
北方的流光在夜空中划过之后,仅仅隔了一天半,荒原方向的灵压便已推进到了距江城不足三百里的位置。曾幻音布在边界外围的感应阵传回了精确的数据:来者共十七人,其中三人灵压深不可测,其余十四人修为均在俗世宗师之上。阵仗不大,但精锐尽出。
“十七个人,直奔江城。”曾念念合上平板,“没有绕路,没有掩饰,几乎是直线的行进轨迹。他们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凌云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江城北面的入城口位置点了点:“他们会从这里进来。入城口那边有个废弃的收费站,地势开阔,适合摆场面。玄天宗千年闭关,出来第一件事必然是立威,不会偷偷摸摸。”
“我们去接?”曾擎天问。
“不用接。他们既然直奔江城,就是冲着曾家来的。等他们到了,自然会找上门。”凌云转身看着五个子女,“记住一件事。对方是上古宗门,底蕴深厚,但你们不必怯。你们的根基不比任何人差,欠缺的只是实战经验和心境上的那一点点沉淀。这一战,无论对方怎么挑衅,只守规矩,不越底线。”
曾擎天点头,眼中却有战意翻涌。
曾念念忽然说:“爸,我查到了一个人。玄天宗这一代少宗主,叫秦玄策。根据古籍记载,此人八岁开脉,十二岁筑基,二十岁踏入宗师境,今年大约二十八岁,修为据说已至大宗师巅峰,半步破道。是玄天宗千年以来最年轻的大宗师。”
“二十八岁的大宗师巅峰。”曾擎天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确实有傲的资本。”
“不止。”曾念念继续道,“他修的是玄天宗镇宗绝学《九霄玄天诀》,据传此功法每突破一层便多一道天雷加身淬体,修到第九层时肉身可抗天劫。秦玄策目前据说已修到第七层。”
凌云没接话,只是看了看曾擎天。儿子的眼神平静,没有因为对手的履历而有半分波动。这让他满意。
秦玄策是在第二天黄昏抵达江城的。
他没有走高速,没有坐车,而是带着十六名玄天宗弟子从北边的山道上踏空而来。十七道身影掠过江城北郊的丘陵时,正值夕阳西沉,天边铺满了金红色的晚霞。他们的身影在霞光中如同一群从古画中飞出的仙鹤,衣袂翻飞,周身灵光流转,引得郊外不少市民驻足仰望,纷纷拿出手机拍摄,以为是某种新型的无人机表演。
秦玄策在城北废弃收费站前落下。双脚触地时,地面上的水泥裂缝里钻出了一丛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又在几息之间枯萎。那是他体内灵压外溢的自然反应——大宗师巅峰的修为,对这片灵气稀薄的俗世土地而言,就像把一头深海巨鲸扔进了浅水塘。
他站定之后,先看了看四周。收费站顶棚锈迹斑斑,栏杆歪斜,路面布满裂痕和杂草。远处是江城的城区轮廓,楼群错落,灯火初上,车流在主干道上缓缓蠕动。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秦玄策皱起了眉。
“这就是俗世?”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灵气稀薄如斯,红尘浊气冲天。在这种地方修炼,能出什么人物?”
身后一名弟子躬身道:“少宗主,根据情报,曾家在此地经营二十余年,根基深厚。曾家二代五兄妹各有所长,在俗世中被誉为天骄。”
“天骄。”秦玄策重复这个词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俗世的天骄,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在洞天之中,我玄天宗外门弟子放到俗世都能称雄。所谓曾家二代,能挡我三招便算他们有些本事。”
那弟子不敢接话,只是低头退后半步。
秦玄策抬步向城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他忽然偏头看向东边的一栋高楼,目光穿过暮色,精准地锁定了某个方向。
“那边。”他眯了眯眼,“有一股不弱的灵压。虽然刻意收敛了,但瞒不过我。”
那个方向,正是临江别院。
秦玄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走吧。既然来了,总要去见识见识,这所谓当世第一世家的天骄,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没有带全部弟子,只带了四人随行。在他看来,去俗世一个家族走走,带四个人已经是抬举了。
临江别院这边,曾擎天在秦玄策踏入江城地界的那一刻就已经感知到了。大宗师巅峰的灵压虽然收敛了大半,但那股锋锐如剑的气息在曾擎天的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火把,清晰得刺目。
“来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
曾幻音也感知到了,从后山方向快步走来,手里还捏着阵盘:“对方只有五人向这边来,其余十二人在城北待命。带头的那个灵压极强,应该是秦玄策本人。”
凌云正蹲在院子里给曾灵蕴新种的一排小葱浇水。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擎天,幻音,你们俩在门口等着。默言在侧厅备茶,念念继续盯北边那十二个人。甜甜留在屋里。”
“是。”四人齐声应道。
曾擎天和曾幻音走到别院大门外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巷子里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青石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口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在收摊,空气里飘着焦甜的香气,几个放学晚归的孩子追逐着跑过。
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任何一个江城的傍晚。
然后秦玄策到了。
他从巷子口走进来时,身上的青白色长衫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身后四名玄天宗弟子一字排开。五个人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千年宗门沉淀出来的气度,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
巷口卖栗子的小贩抬头看了一眼,手忽然一抖,铁铲掉在地上。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群人走过来的时候,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得让他喘不上气。
秦玄策走到曾家别院门前,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并不起眼的院子——白墙黛瓦,木门铜环,门口两棵桂花树,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会以为这只是一户普通富庶人家的宅子。
“曾家?”秦玄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巷子。
曾擎天站在门阶上,比秦玄策高出半个头。他穿着家常的黑色短袖,肌肉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沉实而内敛,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重剑。
“曾擎天。”他报出自己的名字,“玄天宗少宗主亲临,有失远迎。”
秦玄策的目光在曾擎天身上停留了几息。他的感知扫过去,对方周身灵压收敛得近乎于无,但那种收敛本身就不正常。一个俗世小辈,不可能将气息藏得这么干净。要么对方有极高明的敛息之术,要么对方的修为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但秦玄策不相信后者。
“曾擎天。”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随意,“听闻你们五兄妹在俗世中颇有名气,被称作什么当世天骄。我玄天宗千年不出,倒想看看,俗世的天骄是什么水准。”
“天骄不敢当。”曾擎天语气平淡,“玄天宗上古大派,底蕴深厚,我们兄妹只是粗通皮毛。”
“粗通皮毛?”秦玄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倒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是粗通皮毛,那便好说了。我玄天宗重临世间,欲执掌天下武道玄学秩序。曾家在俗世有些根基,若愿主动归附,交出各领域话语权,我可保曾家平安,不至于在接下来的天地大变中沦为尘埃。”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带着施舍的意味。
曾幻音站在曾擎天身后半步,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袖中轻轻扣住了阵盘的边缘。
曾擎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他的笑很淡,不带火气,但那种淡然的从容比任何愤怒的回应都更让秦玄策不舒服。
“少宗主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不如先喝杯茶。”曾擎天侧身让出门口,“至于归附的事,我们兄妹做不了主。家父在院中,少宗主若有兴致,不妨当面谈谈。”
秦玄策盯着曾擎天看了两息。对方的不卑不亢让他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不悦。一个俗世小辈,在他面前竟敢如此从容,这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好。”他抬步踏上台阶,“我便见见你父亲。不过——”
他走到曾擎天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尺。秦玄策微微仰头,周身灵压骤然释放了一瞬。那股压力如同实质,巷子两侧的桂花树同时向两边弯折,树叶哗哗作响,巷口那盏路灯的灯泡啪地一声爆裂开来。卖栗子的小贩已经推着车跑远了。
曾擎天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衣角被灵压吹得向后翻飞,但双脚如同钉在地面上,肩线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
秦玄策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错。”他收回灵压,语气里多了一丝认可,但依旧居高临下,“肉身根基打得还算扎实。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他迈步走进院门。
曾幻音在秦玄策经过自己身边时,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灵压中那一闪而过的试探。她的阵盘在袖中微微发热,自动运转了一圈,将侵入她身周的那丝灵压悄然化解。秦玄策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院中那个正在收水壶的男人身上。
凌云刚把水壶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过身来。
秦玄策在院中站定,四名弟子在他身后雁翅排开。他的目光落在凌云身上,仔细地打量。这个传说中的曾家家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裤脚还沾着泥土,脚上趿着一双旧布鞋。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得如同深潭、清澈得如同山泉的眼睛——秦玄策会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种地老汉。
“曾家家主,凌云?”秦玄策开口,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是我。”凌云走到石桌旁坐下,顺手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桌子对面,“坐。”
秦玄策没有坐。他站在院中,环顾四周。院子不大,陈设简朴,石桌石凳,墙角堆着几筐晾晒的药材,廊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暮色中,厨房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隐约可以听见曾灵蕴在里面炒菜的声音。
这一切和秦玄策想象中的“当世第一世家”相去甚远。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一群气息凌厉的高手、一个锋芒毕露的家主。但眼前的一切平常得让他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凌云。”秦玄策直呼其名,语气冷淡,“我玄天宗入世,欲重整天下秩序。曾家在俗世势大根深,我本有意给你们一个归附的机会。但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曾擎天站在门口,曾幻音立在廊下,侧厅里隐约有一个年轻人在摆弄茶具,还有更远处某个房间里传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道韵波动。
“如今看来,曾家不过如此。”秦玄策下了结论,“一个种地的家主,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辈。所谓当世第一世家,名不副实。”
凌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秦玄策见他不接话,眉头皱得更紧。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凌云,我今日来只为一件事。曾家臣服,或者被踏平。你选。”
院中安静了片刻。厨房里曾灵蕴炒菜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凌云放下茶杯,抬起头来。他看秦玄策的目光很平和,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种目光让秦玄策浑身的灵压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少宗主。”凌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你今年二十八岁,大宗师巅峰,修《九霄玄天诀》至第七层。在玄天宗千年历史上,确实算得上一等一的天才。”
秦玄策瞳孔微缩。对方一眼看穿了他的修为和功法,这让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他迅速将那丝不安压了下去,认定是对方事先做过功课。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曾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凌云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继续说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口中‘毛都没长齐的小辈’,最大的曾擎天今年二十四岁,修为已经是大宗师初期。曾幻音二十二岁,阵道造诣可布千里大阵。曾默言二十一岁,天机推演之术不逊于千年望气宗传人。曾念念二十岁,掌控全球经济命脉。曾甜甜十九岁,心境道韵自成一体。”
他每说一句,秦玄策的脸色就沉一分。
“你二十八岁的大宗师巅峰,确实很强。”凌云站起身,将茶杯放回桌上,动作轻缓,“但你的强,是用千年宗门的资源堆出来的,是洞天灵气温养出来的。你的天骄之名,建立在玄天宗千年积累的基础之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与秦玄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步。
“而我的孩子,在灵气稀薄的俗世中长大,没有洞天福地,没有千年传承,没有宗门资源。他们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凌云看着秦玄策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你觉得,谁的天骄之名更名副其实?”
秦玄策的灵压彻底爆发了。青白色的灵光从他体内喷涌而出,院中石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滑开,桂花树剧烈摇晃,满天落叶飞舞。四名玄天宗弟子同时后退数步,脸色发白。
“凌云!”秦玄策的声音冷厉如刀,“你一个俗世农夫,也配与我论天骄?”
凌云站在灵压中心,衣袂翻飞,发丝向后飘动。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股足以碾碎普通宗师的灵压落在他身上,如同清风拂山岗。
“少宗主。”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穿过了灵压的呼啸,“你大老远跑到我家门口来,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试探曾家的底。现在你试到了。我的回答是——”
他抬手,轻轻一挥。秦玄策周身那股狂暴的灵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院中恢复了平静,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再动。
秦玄策僵在原地。他的灵压被一瞬间压回了体内,那种感觉如同奔腾的江河忽然被一座山堵住了出口。他试图催动修为反抗,但体内灵力如同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四名玄天宗弟子面如土色。
“——曾家不归附任何人。”凌云收回手,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少宗主如果愿意,可以留下来吃顿便饭。如果不愿意,请自便。但下次再来,记得带够人手。”
秦玄策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他体内的灵力在凌云的压制解除后缓缓恢复流动,但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某种东西——那是一种超越大宗师、超越破道境、甚至超越他认知中所有境界的力量。
那种力量甚至没有真正释放。只是轻轻一按,便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他抬头看向凌云。那个穿着旧布衫的男人正端着茶杯,靠在廊柱上,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北方的天际。他的侧脸平静得让人心悸。
“你……”秦玄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云没有回头,只是喝了一口茶。
“一个种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