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张灯结彩,八仙桌从内堂一直摆到了穿堂廊下,红绸幔帐垂落如瀑,烛火映得满堂暖意融融。古武七老、隐世宗主、玄门掌教、商界巨擘、娱乐圈顶流,三百余位宾客按身份辈分分席落座,杯盏交错间声浪温和,人人都压着嗓子说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正堂主位方向。
主位设在正厅最里侧。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居中,桌上铺着海棠色桌旗,摆着两副成套的青瓷碗碟。凌云和曾灵蕴尚未入席,正站在主位旁边与几位老辈宾客寒暄。
就在气氛最松弛的当口,曾擎天忽然端着一只酒盏从偏厅走了出来。玄色礼服熨帖挺括,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他步履沉稳地穿过满堂宾客,走到主位前,面朝凌云与曾灵蕴站定。然后他放下酒盏,双膝一曲,郑重地跪了下去。
满厅一瞬间安静下来。
曾擎天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前,额头缓缓触地,行了一个最重、最全的大礼。他直起身时,声音清越沉稳,传遍整座正厅:父亲,母亲。擎天今日以长子身份,代表弟妹四人,向父母行三拜九叩之礼。
话音未落,偏厅方向传来细碎的衣料摩擦声。曾幻音、曾默言、曾念念、曾甜甜四人同步走出,每人手中各端着一只斟满的酒杯。四人走到曾擎天身侧,依次跪下,五兄妹并排跪在主位之前,整整齐齐。
满堂宾客此刻都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碗筷。松鹤真人搁了筷子,叶孤鸿端正了坐姿,张清玄把香炉往旁边挪了挪以免挡了视线,老摩根虽然看不懂跪拜礼数的细节,却被身旁人低声提醒后立刻坐直了身子。沈砚之坐在靠外的一桌,脖子微微前伸,眼睛眨都不眨。
曾擎天领头,五兄妹齐声开口:一拜父母生养之恩。
额头触地,五道身影整齐划一。
曾擎天脑海中闪过的是那间漏雨的旧屋里父亲修屋顶到半夜的背影,和母亲在灶台前熬粥的侧脸。那时候他十三岁,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可那天晚上趴在窗台上看父亲淋着雨铺瓦片时,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掉了泪。后来他知道,父亲那晚刚从一场重伤中缓过来,肩胛骨的裂伤还没长好。
二拜父母教化之德。
再叩首。曾幻音闭上眼睛,想起的是十五岁那年画符到凌晨推窗透气时,看见父亲坐在老槐树下替她守了整夜的灵压。母亲第二天早上来敲她的门,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笑盈盈地说你爹钓了条大鱼回来,中午炖汤——绝口不提他守了一夜的事。
三拜父母护佑之功。
第三次叩首。曾念念的睫毛微微发颤,想起十三岁那年夏令营里被人刁难、躲厕所哭的夜晚,床头那封父亲手写的信。信纸上的墨迹还带着余温,像是刚刚才放下的笔。曾默言想起那张揣在怀里八年的旧纸条——路远天寒,剑在人在——如今纸条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依然随身带着。曾甜甜鼻尖通红,想起十五岁那年迷路深山的夜,是父亲的脊背把她从崎岖山路上背回了家,二十多里山路他一步没停,而她趴在他背上睡得口水流了他一肩。
三拜毕。五兄妹直起身,双手将酒杯举过头顶。曾擎天朗声道:敬父亲母亲,愿父母长寿安康、白首永偕。往后家中万事,自有儿女承当,父母只管岁月静好。
五只酒杯齐刷刷举过头顶。烛火映在青瓷杯壁上,酒液轻漾出细碎的光。
凌云站在主位旁,看着膝前跪得整整齐齐的五个孩子,喉间堵了许久。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拖着伤躯爬屋顶时曾闪过一个念头——等这些孩子长大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那时候他不敢想太远,只觉得能把他们平安养大就不错了。可如今他们跪在自己面前,身姿挺拔、言语恳切、眉眼间的沉稳远超同龄人。他忽然意识到,这五个孩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悄长成了很好很好的人。
曾灵蕴弯腰,伸手托住了曾擎天的胳膊肘,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起来。
五兄妹顺势起身。曾灵蕴将长子手中的酒杯接过来,低眉看了一瞬杯中的澄澈酒液,然后抬头看向五个孩子,唇角的弧度温柔极了:这杯酒我喝。往后家里的事,你们该拿主意的拿主意,该操心的操心。我跟你父亲……
她偏头看了凌云一眼,眼尾微弯:我们就享清福了。
五兄妹一同笑开。曾念念带头把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其余四人纷纷效仿。曾甜甜抿完还咂了咂嘴,小声嘀咕这酒比大姐藏的那坛好喝,惹来曾念念一个瞪眼。
满堂宾客此时才仿佛找回了呼吸。松鹤真人第一个起身,举杯道:好!好一幅天伦团圆图!老朽活了八十多年,见过无数世家子弟跪拜父母,今日这场面,当属第一。曾家一门五子,个个栋梁,凌云先生和夫人好福气!
叶孤鸿也端起了酒杯,冷硬的老脸上难得浮起一丝动容:后生可畏。更可贵的是这份齐心。我青城剑派若有这等后辈,老夫死也瞑目了。
张清玄合掌低颂了一句道号,面带微笑道:五位小友跪拜时的灵气波动几乎同步,可见心神相通、手足同心。此非简单教养之功,更是血脉中一脉相承的默契。凌云先生,您这五个孩子,是玄门古武两界共同的宝贝。
老摩根虽然听不懂太多细节,但看懂了跪拜的庄重和举杯的温情。他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举杯道:曾先生、曾夫人,祝贺!孩子们——好!
他竖起大拇指比了比,动作笨拙却真诚。沈砚之在角落那桌终于没忍住,偷偷举手机拍了一张五兄妹举杯的背影,然后飞快关掉屏幕藏进兜里,心跳加速得像做了亏心事。
凌云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满堂宾客,又看了看身侧的曾灵蕴和面前的五个孩子。他忽然觉得,这大半生杀伐镇世、征战四方、隐忍蛰伏,所有那些看似宏大却寂寞的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温暖的回响。
都站着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哑,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坐下吃饭。菜凉了,灵蕴要心疼了。
众人被这句家常话逗得一乐,满堂氛围瞬间松弛下来。宾客各自落座,杯盘声、谈笑声、祝酒声重新充盈整间正厅。五兄妹也在主位旁边的侧席坐了,曾甜甜紧挨着母亲坐,曾念念坐在她外侧,兄弟三人坐对面。一家人围坐一堂,虽然中间隔了大圆桌、满桌菜、和一整个世界的热闹喧嚣,但座位挨得很近,伸手就能夹到彼此的菜碟。
凌云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曾灵蕴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曾灵蕴眉头微动,偏头看他一眼:你记得我爱吃鲈鱼?
你喜欢的我都记得。凌云又给她添了一勺汤,白海棠、鲈鱼、雨后初晴的傍晚、我那件旧长衫的料子、还有你织毛衣的时候喜欢哼的那首小调。
曾灵蕴端着碗看了他两秒,唇角弯起来,没再说话,低头慢慢吃鱼。
曾甜甜在旁边托腮看着父母,眼睛亮晶晶的:妈你看爸多会说话,你以后要多让他说。
曾念念用筷子尾轻敲妹妹碗沿:你别打岔,让爸妈好好吃饭。
曾擎天端着酒杯站起身,转向满堂宾客敬了一圈。曾幻音在旁边替他补了几句场面话,姐弟配合默契。曾默言安静吃饭,偶尔抬头扫一眼全场,确认所有宾客都安顿妥当。曾念念一边吃一边低声跟旁边的张清玄交流婚礼后半程灵阵的维护安排。曾甜甜专心致志地剥虾,剥好了悄悄放到母亲碗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幕被在场的许多人看在眼里。松鹤真人端着酒杯遥遥望了片刻,对身旁的清虚子低声道:你看曾家那几个孩子,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专长、各有各的路,可往主位旁边一坐,那股子齐齐整整的劲儿,比什么阵法都结实。
清虚子颔首:家风如此。凌云先生以身立范,曾夫人以德润家,兄妹之间以诚相待。老夫在华山教了一辈子徒弟,自问做不到这个程度。
叶孤鸿坐在稍远处,听到这番对话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朝着主位的方向微微颔首。这个姿态在旁人看来只是寻常举杯致意,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西蜀剑圣一生持剑傲骨,从不向任何人低头。那一个颔首,是他对曾家五子最高的礼敬。
正厅里的宴席热闹了整整两个时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满堂宾客无不尽兴。古武老祖们喝了几杯好酒话匣子打开,聊起了当年与凌云或战或和的旧事;玄门掌教们凑在一起讨论五福聚灵阵的余韵可以持续几年;商界巨擘们互换名片谈合作;娱乐圈的顶流们则被几位年轻弟子拉着合影,来者不拒。
而主位那一桌始终是整座正厅的核心。宾客们一轮接一轮前来敬酒、道贺、寒暄,凌云和曾灵蕴并肩而坐,来者皆以茶代酒含笑相迎。曾擎天在旁边帮着挡了不少杯,曾幻音把灵阵调成模式确保父母不醉,曾念念负责甄别哪些敬酒的是真心道贺哪些还有别的意图,曾默言默默站在主位侧后方充当了一整下午的隐形护卫。曾甜甜负责在父母间歇时递瓜子和剥好的橘子。
夕阳西沉时分,宴席终散。宾客们被曾家弟子引往各自的住处,别院正厅重新归于安静。满地红绸灯影里,五兄妹留在正厅收拾残局——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自有弟子们打扫,但他们谁都没想走。
曾擎天把最后一只空碗摞进托盘,转头看见父母还坐在主位上没动。凌云靠在椅背上,曾灵蕴歪在他肩头,两人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松弛得如同任何一个寻常傍晚的饭后闲坐。
曾擎天抬了抬手示意弟妹们别出声。五个人轻手轻脚退到廊下,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隔着满室暖黄的烛火望向屋内。
屋里那两个人还是没发现孩子们走了。凌云正低头给曾灵蕴剥一颗橘子,剥得认真仔细,把白丝一根根撕干净才递到她手里。曾灵蕴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皱了皱鼻子嫌酸,凌云笑着又剥了第二颗给她试。
廊下五兄妹看了片刻,谁都没说话。晚风拂过庭院,白海棠的花香被暮色揉得极淡。天际最后一线晚霞正缓缓沉入西山,把整座临江别院的轮廓镀成温暖的剪影。
曾念念忽然轻声开口:以后每一天,都会是这样的吧。
曾幻音接道:嗯,会的。
曾默言没开口,但抱着剑的手松了松。曾甜甜把脑袋靠在姐姐肩上,望着屋里那两道灯火下的剪影,唇角翘得像月牙。
曾擎天最后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庭院方向。海棠花开得正好,风铃被晚风拨动出清越的叮当。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柔软:
走吧。让爸妈待着。
五人转身缓缓穿过庭院,各自散去。身后那间正厅的暖光依旧亮着,偶尔传出极轻的说笑声和碗盏碰撞的瓷器脆响。
人间至暖,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