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商界大佬们更早摸清曾家底细的，是那些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古武宗门。
他们藏在深山古刹、隐于名川大泽，平日里不与俗世往来，自诩高人一等。天榜玄榜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给外面的人看的皮毛排名，真正的底蕴、真正的传承、真正能撼动天地的力量，从来都攥在他们这些隐世宗门手里。血手人屠作乱时他们按兵不动，冷眼旁观俗世风云；凌云镇杀万古凶阵时他们遥遥观望，暗自揣度这位镇世者的深浅。直到那张海棠色请柬送到山门之前，许多隐世宗门的老祖宗才终于坐不住了。
最先接到曾家请柬的隐世宗门是蜀中青城剑派。老掌门叶孤鸿年过九十，修为早已臻至先天巅峰半步道境，在隐世宗门中素有西蜀剑圣之称。他展开那张海棠色短笺时正坐在青城后山的万丈崖边饮茶，茶盏端到嘴边愣是没喝下去，半晌之后对身后侍立的弟子说了句:备剑，下山。
弟子大惊:掌门，您三十年没下过青城山了……
叶孤鸿把请柬折好收入怀中，起身时宽大的玄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三十年没下，那是没遇到值得下的人。凌云先生大婚，我若不去，青城剑派往后在隐世圈子里还抬得起头吗？
这番话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隐世宗门之间的飞符网络。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里，那些藏在更深处、更古老、更不为俗世所知的隐世宗门纷纷有了动静——终南山的全真古派、洞庭湖的云梦水阁、太行山的玄铁山庄、武夷山的青竹剑庐、昆仑山脚下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的残天宗……一道道闭关数十年的山门缓缓打开，一位位白发苍苍、修为深不可测的老宗主重新踏出山门，向临江别院的方向汇聚而来。
他们的到来，比商界大佬们的阵仗更令人震动。
因为这些人太老了，老到俗世江湖早已把他们当作传说。天榜玄榜上找不到他们的名字，各大门派的花名册里也没有他们的记载，甚至年轻的武道后辈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宗门的名号。可但凡上了年纪的古武中人，提到叶孤鸿残天宗云梦水阁时都会脸色骤变——那意味着真正的、活着的武道神话。
而此刻，这些神只正一一下山，向临江聚集。
别院内部的震惊并不比外面少。曾擎天看着手中那份曾念念连夜整理出来的隐世宗门宾客名单，眉头越皱越紧:青城剑派叶孤鸿、全真古派玄真子、云梦水阁水月夫人、玄铁山庄铁昆仑……父亲，这些人您都认识？
凌云正背着手站在正屋门廊下赏花，听到长子的问话转身瞥了一眼名单，神色平淡如水:认识几个。早年有些旧事跟他们打过交道，谈不上多深的交情。叶孤鸿那老家伙以前跟我比过一次剑，输了半招，念叨了我三十年；玄真子欠我一卦人情，到现在还没还上。
曾擎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忽然觉得父亲这二十年隐世蛰伏期间，表面上的背后，与这些隐世宗门之间必然发生过无数他完全不知道的交集。那些看似随意的打过交道，随便拎一件出来恐怕都足以震动半个隐世江湖。
那他们这次来……就只是送礼？曾念念凑过来插嘴。
凌云转过身，目光在五兄妹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不止是送礼。他们来，是想当面看看我如今的态度。血手人屠的事我当着俗世的面做了，但隐世宗门那批老家伙心里没底——我既然能废一个上古遗存，是不是也能动他们这几千年的老根基？他们怕我顺手把他们几百年积累的道统也一并清算。
五兄妹齐齐沉默。
凌云继续道:所以这次婚礼，对他们来说既是贺喜，也是试探。我请柬发出去，他们不敢不来。来了之后要怎么做、做什么姿态，全是做给我看的。你们接得住，往后曾家在隐世宗门里的地位就彻底稳了；接不住，那些老狐狸往后还会在暗处耍花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沉稳的曾擎天和曾幻音身上:这场戏的主角不是我，是你们。
下午未时，第一位隐世宗门老祖抵达。
青城剑派叶孤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悬一把无鞘古剑、须发皆白却步履矫健如少年。他没有带随从弟子，孤身一人走到临江别院正门前，在门口值守的曾家弟子还没来得及通报之前便自行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看着别院门楣上那块朴素的木匾，端详了良久，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弟子目瞪口呆的动作。
九十岁高龄、隐世剑圣、半步道境巅峰的西蜀剑圣叶孤鸿，理了理衣袍，对着那块木匾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这一躬弯得很深，持续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直起身，对愣在当场的曾家弟子说:烦请通报凌云先生一声，青城旧人叶孤鸿，前来贺喜。
曾擎天亲自迎出门来。他方才站在门后目睹了那一个躬身，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震动。他快步上前，躬身还礼:叶老前辈大驾光临，曾家蓬荜生辉。父亲在内院等候，请随我来。
叶孤鸿跟着曾擎天穿过庭院时，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内陈设:墙角的海棠、屋檐的风铃、老槐树下未收的棋盘、茶台上半杯残茶。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正屋门廊下负手而立的凌云身上，脚下步子微微一顿。
凌云冲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见了老邻居:老叶，三十年不见，你头发白了不少。
叶孤鸿深吸一口气，走到凌云面前站定。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寒暄客气，而是直截了当地解下腰间那柄无鞘古剑，双手托举过顶，递向凌云:三十年前你赢我半招，这柄青冥剑你没收。今天我再送一次，你大婚之喜，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凌云看着那柄泛着幽暗青光的古剑，没有立刻接。他伸手拍了拍叶孤鸿的肩膀，力道不重却稳当:剑我收下，放在堂上镇宅。不过老叶，我当年赢你那半招是侥幸，你剑道这三十年精进不少，我看得出来。
叶孤鸿被他这句看得出来说得鼻头一酸，浑浊老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他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只有凌云能听懂的哽咽:你当年若不救我那一回，我早就埋骨青城山了。半招输得心服口服，你少来安慰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偏厅，身形挺得笔直，但谁都看见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叶孤鸿落座后不到一炷香，第二位隐世宗主到了。
全真古派玄真子，说是，实则已经一百零七岁，全真古派硕果仅存的三位太上长老之一。他乘着一顶由四位弟子抬着的竹轿来的，轿子停在别院外时他自己走下来，脚步虽慢却稳如磐石。
玄真子对曾擎天只说了三个字:带路吧。
曾擎天引他去见凌云。玄真子在凌云面前站定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古玉，通体墨绿温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远古符文。他递向凌云，声音苍老却清正:凌云先生，百年前我曾替你卜过一卦，卦象说天镇万古、地载山河，我那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你大婚，我无长物可送，这枚伏羲通灵玉全真古派供奉了六百年，今日转赠于你，愿你和夫人万世清宁。
凌云接过古玉时指尖轻触玉面，那道远古符文的灵压穿过掌心，与他自身的天道正气轻轻共鸣了一瞬。他神色微动，郑重将古玉收入怀中:玄真道长，当年那卦……你算得很准。
玄真子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老道一辈子只算准过这一卦，值了。
傍晚时分，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隐世宗主陆续抵达。云梦水阁水月夫人带着十二名女弟子，每人捧着一只玉瓶，瓶中装着云梦泽深处采集的千年灵露，据说是用来浇灌灵植的至宝。太行玄铁山庄庄主铁昆仑亲自押运一辆铁车，车里装着一套用玄铁精金铸成的全套婚礼仪仗——从烛台到酒樽再到合卺杯，每一件都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分量惊人之余又透着古朴匠心。武夷青竹剑庐庐主青竹翁则用一卷竹简写了一幅长达三丈的贺词，字字清劲有力，铺开时从偏厅门口一直延伸到内院台阶。
但这些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曾家五兄妹目瞪口呆的，是在当天晚间时分，残天宗老宗主亲自带人登门时提出的。
残天宗是隐世宗门中最古老也最神秘的一支，据说传承超过千年，道统中融合了古武、玄学、乃至上古巫术的残留。老宗主姓裴，已经没人记得他的全名，江湖上只称他裴老怪。他出现在临江别院门口时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袍子，赤脚踩着一双草鞋，身后跟着二十名残天宗弟子，每一个都扛着木料、砖瓦、漆桶、工具。
曾擎天迎出去时愕然:裴老前辈，这是……
裴老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老夫听说曾家这座别院是二十年前修的，年久失修了。你父亲大婚，总不能院子里有斑驳墙皮、漏瓦破窗吧？我残天宗弟子别的不会，泥瓦木工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凌云先生当年对我有活命之恩，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值钱东西可送，就带着弟子来给你家修房子。
曾擎天愣在原地，看着那二十名修为深不可测的残天宗弟子肩扛手提各种建筑材料鱼贯入内，当场就有人架起梯子爬上了屋檐开始检修瓦片，有人拎着工具蹲在墙角修补缝隙，还有人推开偏厅后门进去检查梁柱是否稳固。
这……曾擎天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内院方向。
凌云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残天宗弟子热火朝天修缮别院的场景。裴老怪看到了他，大步走过去，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住凌云的手，使劲摇了摇:凌云先生！别推辞！我残天宗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当贺礼，就这点手艺活！你让我们干完，我心里才踏实！当年你从血手人屠手里把我捞出来的时候我没说谢谢，今天全补上！
凌云看着裴老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你一把年纪了还爬高上低？
我监工！让弟子们干！裴老怪回头冲屋顶上的人喊了一嗓子，老三！你那块瓦铺斜了半寸！重新来！
屋顶上的残天宗弟子立刻拆了重铺，动作利落得像经过军事训练。
消息传开之后，剩下几位还没到的隐世宗门老祖仿佛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当天夜里和次日凌晨，又有三个隐世宗门的弟子队伍陆续抵达，各自带着修缮材料、工具、甚至自备了帐篷和干粮，在大门口排队等着分配任务。有的修补墙皮裂缝，有的打磨庭院青石板，有的清理老槐树下的枯枝落叶，有人甚至把后山坡地通往草坪那条小径两侧的杂草一根一根拔得干干净净。
到了第二天清晨，整座临江别院焕然一新。
屋檐上的瓦片被全部检查过一遍，缺角破损的统统换成了与旧瓦色泽一致的新瓦；墙角的青苔被仔细清理后又特意留了一小片做旧，保持别院的古朴韵味；偏厅后那根微微倾斜的梁柱被校正归位；庭院青石板之间的缝隙被天实打磨得光滑平整；老槐树的枯枝被修剪掉后更加葱郁婆娑，风铃的红绳也被重新系了一遍。
最让凌云动容的是残天宗弟子在主屋正门上方做的一处细节——他们在门楣原有的木雕上重新描了金漆，描出的是一对并肩而立的白鹤，一高一低，姿态亲昵。
曾灵蕴晨起推门看到时愣了许久，转头问凌云:这是谁弄的？
凌云指向正在院子里蹲着吃早饭的裴老怪:那个老家伙带着一群弟子修了一整夜。
曾灵蕴沉默了一瞬，走到裴老怪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裴老前辈，多谢您。
裴老怪连忙放下碗站起来，受宠若惊地摆手:夫人别别别！我这是应该的！凌云先生救过我的命，我给他家修个房子算个啥！以后别院要是再有什么问题，您直接说，残天宗随叫随到！
五兄妹站在庭院里，看着焕然一新的别院、看着那些来自各大隐世宗门的白发老者们或躬身或奉礼或埋头修缮的身影，心中那种世族崛起的实感前所未有地清晰。这些都是古武界最顶级、最隐秘、最古老的力量，曾经俯视着俗世江湖如同俯瞰蝼蚁，如今却齐齐聚在这座小院里，以各自的方式向曾家献上敬意和诚意。
曾擎天站在父亲身侧，低声问:父亲，他们这样做……真的只是为当年的人情？
凌云望着远处正在给院墙重新勾缝的残天宗弟子，语气淡然:人情是敲门砖。他们真正做的是表态——从今往后，隐世宗门认曾家的号令。不然他们不会亲自来，更不会亲自动手给我修房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长子:擎天，你要记住。这些人今日弯腰，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我在血手人屠面前的态度——新旧道统之争我站在新的一边，上古遗存我亲手废掉。他们怕的是自己如果继续抱着旧架子不放，迟早也会有那一天。所以他们提前来示好、来低头、来把姿态做足。
曾擎天若有所思:所以他们修缮别院，其实是修给他们自己看的。
凌云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笑意温和,你悟得很好。往后跟这些人打交道，不必卑躬屈膝，也不必盛气凌人。平起平坐，以诚相待，该守的底线寸步不让，该给的面子大大方方给。你就站稳了。
晨光洒满焕然一新的庭院，白海棠上的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后山坡地上那片即将举办婚礼的草坪愈加青翠欲滴，五福聚灵阵的灵线在日光中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光晕。
隐世宗门的老祖宗们或坐或站，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监督弟子干活，气氛竟然出奇地和谐。曾甜甜抱着母亲的胳膊站在廊下看热闹，小声说:妈，你说这些老爷爷平时在自己山上是不是也这样？
曾灵蕴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大概不是。他们平时凶着呢。
凌云踱步过来，自然地站到曾灵蕴身边，两人并肩看着满院忙碌的景象。晨风拂过，吹动他素色长衫的下摆和她浅色裙裾的边沿，衣袂在晨光中轻轻交叠。
房子修好了。凌云说。
嗯，修得很好。曾灵蕴偏头看他,像新的一样。
凌云低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温柔如春水:新的院子，新的日子。还有五天。
曾灵蕴唇角弯起来，不再说话，只把手指轻轻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并肩立在满院晨光之中。身后是五兄妹含笑注视的目光，身前是古武宗门俯首修缮后焕然一新的家，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盛世安稳，诸事圆满。只等五日之后，那个姗姗来迟的良辰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