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的废墟之上,一座临时的白玉高台拔地而起。
距离九婴之乱已过去半月。虽然城市的伤痕尚未完全抚平,但修真界急需一场盛大的仪式来宣告和平的回归,来安抚人心,来彰显各大势力依然掌控着这片天地。于是,由天机阁牵头,联合雷家、剑阁、药王谷等顶尖势力,共同举办了这场名为“庆功宴”,实为“安魂祭”的庆典。
夜色如墨,被无数悬浮在空中的夜明珠照得亮如白昼。
高台之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各大家族的族长、长老、核心弟子云集于此,表面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实则暗流涌动,目光在彼此身上来回试探。
“雷家主,此次九婴之乱,贵家族的‘九天雷狱阵’可是受损严重啊,不知修补得如何了?”药王谷的一位长老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雷动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哈哈大笑:“劳烦谷主挂心,些许损伤,不日便可修复。倒是贵谷的‘回春大阵’,听说在九婴的魔火下差点崩碎,不知那几株万年灵药可还安好?”
两人言语交锋,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
就在这看似祥和实则紧绷的气氛中,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曾灵蕴一身素白长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冰火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幽冷光。她面容绝美,却冷若冰霜,眉心那道月轮印记散发着淡淡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而在她身侧,凌云一身黑衣,神情淡漠,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繁华都与他无关。他虽然已经能够行走,但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就像一柄归鞘的凡铁,看不出丝毫曾经一剑斩凶兽的锋芒。
“是曾姑娘和凌道友!”
“凌道友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嘘,小声点!听说凌道友神魂受损,已经……”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响起,曾灵蕴充耳不闻。她一手轻轻挽着凌云的手臂,掌心中暗暗输送着一丝温和的冰火灵力,安抚着他体内时不时躁动的剑意。
“师兄,那是雷家主,记得吗?那天他差点被九婴吸干精血。”曾灵蕴凑近凌云耳边,低声介绍道。
凌云转头看了雷动天一眼,眼神陌生而迷茫,随即又转了回去,淡淡道:“不认识。”
曾灵蕴心中一痛,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道:“没关系,不认识就不认识。待会儿若是有人敬酒,你不想喝就给我。”
两人走到预留的最前方席位坐下。这里的位置仅次于高台主座,可见各大家族对这位“救世主”的重视——或者说,忌惮。
“吉时已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喝,天机阁阁主身着紫金道袍,手持拂尘,缓步走上高台中央。他环视全场,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道友。”天机阁阁主声音洪亮,传遍四方,“半月前,上古凶兽九婴破封而出,欲毁我修真界根基。危急关头,幸得凌云凌道友挺身而出,以无上剑意斩杀凶兽,护我苍生。今日,我辈齐聚于此,一为庆贺劫后余生,二为感谢凌道友的救命之恩!”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再次聚焦在角落里的凌云身上。
雷动天站起身,端着酒杯大步走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凌老弟!大恩不言谢,这杯酒,雷某敬你!若没有你,我雷家上下千口人,早已成了九婴的腹中餐!”
说着,他将满满一杯灵酒递到凌云面前。
凌云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雷动天是一团空气。
雷动天的笑容僵在脸上,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曾灵蕴适时起身,伸手接过酒杯,淡淡道:“雷家主客气了。师兄神魂未愈,受不得刺激,这杯酒,我代他喝了。”
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
雷动天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看着曾灵蕴那冰冷的眼神和眉心隐隐跳动的月轮印记,终究没敢发作,干笑两声:“曾姑娘真是……情深义重。好,好!凌老弟有你这样的道侣,是福气啊。”
他转身离去,路过药王谷席位时,与药王谷谷主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庆典继续进行。歌舞升平,灵兽献瑞,仿佛那半月的血腥杀戮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曾灵蕴却毫无心情欣赏。她的神识一直笼罩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对凌云不利的因素。她发现,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凌云身上停留的时间过长,且带着探究与贪婪。
“灵蕴。”
一直沉默的凌云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曾灵蕴心中一喜,连忙转头:“师兄,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云没有看她,而是盯着高台中央那尊巨大的、用来祭祀天地的青铜鼎。那鼎中燃烧着万年沉香,烟气袅袅,化作龙凤之形。
“那个鼎……”凌云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它在叫我。”
“什么?”曾灵蕴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祭天鼎,是天机阁的镇阁之宝之一,里面烧的是香料,怎么会叫你?”
“不……”凌云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曾灵蕴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生疼,“不是香料的味道。是血……还有铁锈味。它里面……藏着东西。”
曾灵蕴心中猛地一跳。
凌云虽然失忆,但他对危险的感知,对“道”的直觉,依然保留着。既然他说那鼎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她立刻收敛气息,暗中运转“冰火瞳”,透过层层烟气,看向那尊青铜鼎的内部。
这一看,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鼎底那厚厚的香灰之下,竟然埋着一块黑色的骨头!那骨头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波动,与九婴的气息同源,但却更加古老、更加邪恶!
“那是……九婴的本命骨?”曾灵蕴震惊不已。
天机阁为什么要将九婴的本命骨藏在祭天鼎里?还在今日这种庆典上公之于众?
“不好!”曾灵蕴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天机阁阁主突然停止了讲话。他转过身,面向那尊青铜鼎,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以吾之血,唤醒古神!”
噗!
他一口精血喷在青铜鼎上。
轰!
原本平静的青铜鼎剧烈颤抖起来,鼎身上的龙凤纹路瞬间变成了血红色。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从鼎中爆发,瞬间席卷全场!
“啊——!这是什么?!”
“我的灵力!我的灵力动不了了!”
在场的所有修士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竟然运转滞滞起来。
“诸位莫慌。”天机阁阁主的声音变得阴冷而诡异,“九婴虽死,但其浊气未消。为了彻底净化修真界,老夫特意请来了‘镇魔鼎’,欲将此鼎炼化,彻底消除九婴的隐患。但这需要……一点祭品。”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凌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凌云道友既然能斩杀九婴,想必他的血肉神魂,便是最好的祭品!”
话音未落,青铜鼎猛地飞起,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凌云和曾灵蕴狠狠砸来!
“老匹安敢!”
曾灵蕴勃然大怒,身形暴起,挡在凌云身前。
“冰之法则——绝对零度!”
“火之法则——红莲业火!”
冰火双生元婴全力爆发,一道蓝红交织的光柱冲天而起,试图阻挡那巨大的青铜鼎。
然而,那青铜鼎上闪烁着诡异的黑光,竟然无视了曾灵蕴的攻击,直接撞碎了她的防御,将她狠狠震飞出去!
“噗!”曾灵蕴鲜血狂喷,重重摔在地上。
“灵蕴!”
原本呆滞的凌云,在看到曾灵蕴受伤的瞬间,双眼猛地赤红。
“吼——!”
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从他口中发出。
他体内的气息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一种狂暴、嗜血、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波动!
那是……九婴的气息!
凌云抬起头,看向那镇压而下的青铜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疯狂。他缓缓抬起手,五指成爪,对着那巨大的青铜鼎狠狠一握!
“碎!”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件足以镇压一城之地的“镇魔鼎”,在凌云这一抓之下,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怎么可能?!”天机阁阁主脸色大变,“你……你竟然融合了九婴的本源?!”
凌云没有回答。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黑色的鳞片,双眸变成了竖瞳,身后更是隐隐浮现出一头九头凶兽的虚影。
他忘记了所有。
忘记了正邪,忘记了道义,只记得一件事——
谁敢伤她,谁就得死!
“吼!”
凌云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天机阁阁主面前,利爪挥出,带着撕裂空间的黑色风刃。
“不——!”
天机阁阁主惊恐尖叫,却已来不及躲避。
噗!
血光飞溅。
这位化神期的大能,竟被凌云一爪分尸!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傻了。
这还是那个一剑斩杀九婴的英雄吗?这分明是一头比九婴更可怕的怪物!
凌云站在血泊中,身上的黑气翻涌,理智正在被杀戮欲望吞噬。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竖瞳看向了瑟瑟发抖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还要……祭品吗?”
就在他即将大开杀戒之际,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沾满鲜血的利爪。
“师兄。”
曾灵蕴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满脸鲜血,却笑得温柔。
“够了。我们回家。”
凌云的动作一僵。
他看着眼前这个脆弱的人类女子,脑海中闪过无数模糊的画面:青鸾峰的云,落霞湖的水,丹霞谷的火……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师兄,我们回家。”
那滔天的杀意,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眼中的竖瞳缓缓变回黑色,身上的鳞片也隐没不见。
“家……”凌云喃喃自语,眼中的疯狂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茫然的少年。
他反手握住曾灵蕴的手,低声道:“好,回家。”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凌云抱起曾灵蕴,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庆典现场,和一具无头的尸体,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恐怖一幕。
修真界的和平,仅仅维持了半个月。
而一个新的传说,或者说,一个新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