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市赛地点在区少年宫,东城区。郭老师说七点半在学校门口集合,坐中巴去。
林智五点半就起来了。阳台上的486从昨晚开到现在没关机——他在改浇花器的演示板。一张白卡纸,用蓝黑两种马克笔画了结构图:储水瓶在上面,中间是负压阀,下面是接水盘。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每个部件的成本——塑料瓶不要钱,软管从郭老师实验室剪的,阀门是自行车气门芯改的,只有接水盘花了三块钱。
赵秀兰在厨房煮粥。煤气灶的火开得很小,粥在锅里咕嘟着。她一只手撑在灶台面上。围裙系的是最外面那颗扣——去年冬天是倒数第二颗,九月开学的时候是倒数第三颗,再往前,第一年秋天,是最里面那颗。
妈,我走了。
比赛是不是在东城?她转过身来,坐车去?
郭老师找了中巴。
去吧。她顿了一下,别紧张。
不紧张。
她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林智拎着装浇花器的纸箱走出门。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一地。孙阿姨在井台边洗衣服,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手上的搓板没停。她的纱窗挂了两个月了,边角用图钉摁得整整齐齐,纱眼的灰都没有。
老周蹲在自家门口擦皮鞋。口袋里的圆珠笔别得端端正正——即使穿着汗衫大裤衩,那支笔也没摘下来过。比赛去?他头也没抬。好好比。他说完又低头擦鞋。一只皮鞋擦了五分钟,鞋面上能照出人影。退休半年了,他还没找到什么事能比擦鞋更认真地做。
中巴是白色大发面包车,后座改了长条凳,四个人挤在后面刚好。郭老师坐副驾驶。除林智外,还有六年级二班的陈晓——做手摇发电机——和四年级两个人,一个做磁悬浮模型,一个做太阳能小风扇。
到了先签到,领参赛号,按号等评委。郭老师转过头来,林智,你是十七号。大概上午十点。
陈晓在旁边问了一句评委问问题答不上来怎么办,郭老师说答不上来说不知道,别瞎编。陈晓的脸白了一下。
少年宫是三层的旧楼,外墙淡黄色涂料,门口一条红布横幅:北京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小学组)。院子里停着三四辆中巴,全是从各个区来的。空气里混着槐花和汽油的味道。
签到处在二楼,长桌后面坐两个年轻女老师。林智填了表,领了一张不干胶参赛号。十七号。
等候区是一间大教室,沿墙摆了一圈椅子。十几个小孩坐在那儿,每个人脚边都放着一个纸箱或者塑料袋。有个男孩在角落里拧螺丝,手抖得厉害,螺丝刀掉了两次。
林智靠窗坐下。窗外槐树枝伸到了二楼,花瓣上爬着一只蚂蚁。
旁边坐了个胖胖的男孩,膝盖上放着一个纸板做的智能红绿灯——其实就是三个小灯泡串在电池上,用塑料片遮了红绿黄三色。他一直在嘀咕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林智把纸箱搁在脚边。浇花器的阀门他已经调了不下五十遍——橡皮筋的松紧、软管的弯曲弧度、接水盘里纱布的层数。每一个参数都记在一个蓝皮小本子上。本子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九点四十五分有人喊:十七号,到楼梯口等。
他把纸箱抱到走廊尽头。评委室的门半开着,上半截是磨砂玻璃。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约摸五十岁的女人,穿着灰色西装裙,手里夹着一支钢笔,低头翻一叠表格。她抬起头看了林智一眼——不是那种下一号了的机械扫视,而是停了两三秒,像在确认什么。
十六号出来了,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十七号。灰西装招了招手。
三个评委。灰西装坐在中间。左边是个男的,白衬衫,金丝边眼镜,五十出头。右边那个年轻一点,三十左右,格子衬衫。
林智,东城区。作品:自动浇花器。
是我。
开始吧。
林智把浇花器一件件取出来。储水瓶——两升的可口可乐瓶,盖子钻了孔。负压阀——自行车气门芯橡胶管,一头捏扁,用橡皮筋控制松紧。接水盘——不锈钢浅盘,底下垫一层纱布。
他把储水瓶举起来。利用的是负压原理。水往下流,底部的出口被水封住以后,瓶子内部形成一个负压区——跟大气压平衡了,水就停了。
灰西装翻着他的设计说明书。
接水盘里的水蒸发掉、被土壤吸走,水位下降,阀门露出水面——空气进去打破真空平衡,水重新开始滴。滴到重新封住出口,再停。
就停了?格子衬衫问。
对。停三秒,滴一滴。反复。
你怎么控制的频率?
橡皮筋松紧。逆时针拧两圈半,三秒一滴。拧三圈,大概四秒。
关键性能是什么?白衬衫抬头看他。
弹性。气门芯橡胶的回弹力——刚好能克服水的张力。换成别的橡胶——比如橡皮筋直接套——弹太快,打开幅度太大,水一直流。
格子衬衫和灰西装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本?
三块。接水盘买的。瓶子是喝完可乐留的。软管和阀门是废旧零件。
谁帮你剪的瓶子?
我自己。剪刀在火上烤热了再戳——冷剪刀直接上去,底会裂。
白衬衫在纸上记了点什么。
郭老师在三楼走廊等他。
怎么?
问了不少。阀门的弹性,负压平衡的精度。还问了一个没准备的。
什么?
问我能不能用在更大的花盆上。
郭老师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答?
我说不行。瓶子容量不够。阀门设计是通用的。
你没说可以加根延长管?
没说。
郭老师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我懂你什么意思的那种。去吃饭吧。食堂在对面。
少年宫的食堂在负一层,卖盒饭——红烧茄子、土豆丝、二两米饭,三块钱。郭老师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那份茄子挑了一半到他碗里。
你爸妈知道你比赛的事吗?
知道。我妈没说什么。我爸——林智嚼了一口米饭,他应该会问拿了第几。
你呢?你希望他们怎么说?
林智停了筷子。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不用说什么。他最后说。
郭老师没追问。吃完饭,他把两个空饭盒收起来,叠整齐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手指间。
林智,他说,少年班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
报名截止是七月中旬。还有不到两个月。
我知道。
郭老师把烟放回烟盒里。你要是去少年班,郭老师这三年就算没白教。你要是不去——也没白教。你选哪个都行。
林智低头看着空饭盒。饭盒底上印着一行红字:东城区少年宫食堂。
我不是怕考不上。
我知道你不是。郭老师说。你是怕考上以后的事。
林智没接话。食堂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个打扫的阿姨在收桌子。擦桌子的抹布是深灰色的——本来应该是白的。
等了一整个下午。三十七个参赛作品,二十四个优秀奖,九个三等奖。一等和特等一共四个,最后公布。
下午三点,白衬衫评委站在楼梯半中间,拿着一张纸念结果。
一等奖:四个。林智排第三。
郭老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轻轻一下——跟拍一块木头似的。
陈晓拿了三等奖。回程的车上他一直在说我其实可以多加一个灯泡,没人接话。四年级的两个小孩都没名次,靠在椅子背上睡着了。中巴在安定门桥上堵了二十分钟——前面出了事故,一辆夏利追尾了一辆面的。司机摇下车窗,点了根烟,骂了一句这帮开车不长眼的。
林智靠在窗户上。车窗外,护城河的水灰绿灰绿的,河边有人在钓鱼。钓竿立在那儿,半天没动静。
回到大院快六点了。槐花落了一地,没人扫。王婶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喊了一声林智回来了,拿奖了没。
拿了。
拿了啥?
一等奖。
王婶一拍大腿:我就说——你从小就灵。
苏念在苏大爷屋里做题。窗户开着,能看见她的侧脸。她没抬头。
林智把纸箱放回阳台,开了486。风扇嗡嗡响了两秒才转——灰尘越积越厚。
过了一会儿,苏念出来了。端着一杯水,靠在门口槐树底下喝。
拿了?
第几?
第三。
不是第一?
特等奖第一。一等奖四个,我第三。
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你想拿第几?
没想。
撒谎。
他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王婶回屋了,择菜的盆还搁在台阶上。孙阿姨屋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新闻联播之前的广告。老周从胡同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菜,看见他们,说了句年轻人大晚上别站外面喂蚊子,回屋了。
下个月考了。苏念说。
化学还有一章。数学模拟考——海淀卷子,比我们的难。
你数学没问题。
物理——受力分析还是差点。
林智放下练习册。她说的,不是真的差——她物理模拟考了八十八分,海淀卷,班级前五。但她是跟谁比呢。
受力分析的问题在哪儿?
就是——有时候画着画着就忘了。不是不会,是脑子里装太多东西了——化学方程式还在转,英语单词还在背——画到第三个力的时候就跳过去了。
那就别画第三个力。画完第二个,笔停三秒。再画第三个。
苏念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在错题本上画了一道题。第二个力画完,笔真的停了三秒——她默数了。
六月初。离中考不到一个月。
做完化学那一章,别做新题了。把所有错题过三遍。第一遍你自己找错因。第二遍我帮你看。
问你?你不是才六年级——
她没说完。两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槐花掉进她的杯子里。她把杯子端起来,没倒掉,也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那朵槐花在水面上漂。
林智。
如果我考上了海淀的学校——
苏大爷在屋里咳了一声。窗户推开,他露出半个头:天黑了,回屋吧。
苏念站起来。端着杯子走了。
晚饭是西红柿炒蛋、素炒豆角、两个馒头。赵秀兰只吃了半个——把另外半个掰成四小块放在盘子里,一块没动。林建国问她怎么了,她说天热,胃口不好。
吃完饭,林建国在院子里蹲着修自行车链条。链条掉了,他拿平口螺丝刀把链子往上顶,顶了三次没上去,第四次才卡住。甩了甩手上的油,站起来,看见林智在阳台上。
那个什么赛,拿了啥?
一等奖。
市里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进了屋。过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碗西瓜。搁在阳台桌角上,没说话就走了。
切得歪歪扭扭,有的块特别大,有的特别小。是他切的。
林智吃了一块。瓜不太甜——五月底的西瓜,没到时候。
屋里,赵秀兰在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她洗了三个碗,停了两次——一次扶着水池边喘了口气,一次拿手背擦额头的汗。六月初的晚上其实不热。
林智从阳台门缝里看见了。他没进去。把西瓜碗端进屋放在桌上,说了句吃完了,好吃,回了自己屋。
六月十号。苏念最后一周复习。
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子,把所有物理资料铺开——课本、错题本、海淀模拟卷、西城模拟卷。她用红笔在每道错题旁边写错因,不是那种不认真,是具体的:漏画摩擦力重力分解方向标反忘考虑绳子拉力方向。
林智隔着小桌子坐对面,手里翻着高中数学练习册。翻得很慢。
她每做完一道,把笔放下,等他开口。
这道分析的对。速度差等于快速减慢速。
这道——重力的方向是对的,但没画支持力。
这道——你画了重力、支持力,少了摩擦力。题目说物体在匀速运动——既然是运动,就有摩擦。匀速说明合外力为零。漏了摩擦,合力不为零。
苏念咬着笔头,重新画了一遍。
太阳从槐树叶间漏下来,洒在桌面上。斑斑点点的。
晚饭前,她合上了最后一本错题本。
第三遍了。
他没说话。她把错题本推到他那边。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三十八道错题——三十四道对了,四道圈出来,给她重新讲。
这道你第二次还是没画摩擦力。
物理最重要的不是计算。他说,是受力分析。力分析对了,后面的代公式就是抄数。分析错了,怎么算都错。
她把那四道又做了一遍。全对。
天快黑了。王婶在屋里喊大伟吃饭。孙阿姨的收音机又响了——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苏念把桌上的东西往布袋子里塞。然后从错题本上撕下一张纸,递给他。
给你。
留纪念。
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不深,纸角顶着大腿,走一步能感觉到。
六月十二号晚上,苏大爷来找他。
走,下棋。
两个人坐在苏大爷屋里的棋盘前。一步想好几分钟。苏大爷放了一颗卒。
她要考海淀。
我知道。
考上就得住校。一周回来一次。
林智拿起一颗马。跳马。
你不拦?
拦什么。
你说一句考朝阳也一样,她有可能就留下了。
马落在棋盘上,啪嗒一声。
我不会说的。
为什么?
她想去。不是吗?
苏大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拿起自己的炮,往前推了一格。
你呢?苏大爷说,郭老师跟我提过,有学校在联系你。
少年班。
去不去?
林智看着棋盘。那颗炮已经过了楚河,跟他的马在一条线上。
去了——是不是就得走?
废话。寄宿制。
那我妈呢?
苏大爷的手停在棋盘上方,半天没动。最后落下了那颗炮。
这一步缓了。
棋下到第九手就停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走。窗外的槐花在风里响,像沙子打在纸上。
苏大爷把棋盘收了。收到一半,突然说了句:
永安桥。
林智看着他。
你之前搜的那个。四十八只石狮子——我数过。
什么时候?
修好的那天。1948年12月。桥合龙那天下了小雨,石头湿漉漉的。我从桥头走到桥尾,数了四遍。前三遍数出来都不一样——四十七,四十九,四十八。第四遍才数准。他把棋盘端端正正放在书架上,上面压着一本《中国古代桥梁技术史》。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了。
那本书,苏大爷指了指书架,1972年买的。那个年代买技术书不容易。我在琉璃厂中国书店蹲了一下午,就剩这一本了,书脊还是裂的。
您认识苏仲和吗?
苏大爷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往盒子里收。
认识。他说。他是我哥。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槐花沙沙响。
他在1953年秋天没的。工地事故。苏大爷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盒子里,盖子合上,啪嗒一声。那年他三十一。
他没再说下去。林智也没问。
棋盘收好了。苏大爷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中国古代桥梁技术史》拿下来。翻了几页,翻到某一张插图——一座石拱桥的剖面图。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那桥不是我修的。我那时候才十六,跟着我哥在工地上搬石头。但他说——这座桥以后你也能修。你比我聪明。他没等到。我等了五十多年。
您后来修桥了吗?
修了。不是这一座。是别的。
他把台灯拧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
下棋。他说。还没下完。
林智拿起刚才那颗马。棋盘上只剩寥寥几颗子。
将军。
苏大爷低头看了三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又是这颗马。你小子——每次都用马将我的军。
六月十四号。苏念考前最后一天。
她没有在院子里复习。屋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关着,只有窗户留了一条缝。林智经过的时候,闻到屋里飘出来的风油精味——她每次考试前都要在太阳穴上抹一点。
晚饭的时候,苏奶奶端了一碗银耳汤去给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没敲门。林智从阳台上看见她把碗放在门口石阶上,又站了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去了。石阶上已经放了一碗绿豆汤和一个水煮蛋——绿豆是王婶煮的,鸡蛋是赵秀兰让林建国放的。
六月十五号,看考场。六月十六号,中考第一天。
夜里,林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底的弹珠硌了一下太阳穴——凉的。他从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苏念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不是在看题。是坐在那儿发呆。
院子里的槐花还在落,沙沙的。林建国的自行车靠在墙根,链条已经修好了,在月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赵秀兰那碗西瓜还搁在桌上——林智只吃了两块,剩下的三块他没动。明天早上赵秀兰看到,大概会想——儿子胃口不好。其实不是。
阳台上的486没关。光标在doS提示符后面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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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想打点什么。手指放在键盘上,放了几秒钟。没敲。
关了机。风扇停下来。阳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院子外面的槐花香。
苏念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