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1日。
北京的天空蓝得像一盆洗过的清水。胡同口的槐树还在掉最后一批叶子，知了已经不叫了。
林智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最后一年。
看什么呢？李磊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看那棵槐树。林智指了指围墙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五年级开学那天它比现在绿。
废话，九月一号它能绿吗？
我说的是——去年九月一号，它比今年九月一号绿。
李磊挠了挠头：你是在说全球变暖？
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他不是随便看看。就是记住了去年九月一号那棵槐树的颜色。
校门口贴了分班表。六年级一共六个班。一班二班重点班，三班到六班普通班。
李磊挤进人群看了一眼：你在四班！
你呢？
三班，跟你隔壁。李磊拍了拍肚子，又能抢你的午饭了。
四班，班主任：孟老师（数学）。他的心落了地。孟老师是五年级开始带他的，两个人之间建立了一种默契——我不揭穿你，你也别让我为难。
赵健呢？
李磊指了一下一班：重点班。意料之中。从一年级到四年级赵健一直是同班同学，五年级去了隔壁班，现在直接去了重点班。
林智走进四班教室，孟老师已经在讲台上整理花名册了。
林智，坐第四排靠窗。暑假作业做了没？全部？
全部。
行。待会儿开学典礼，你去整队。
五年级开学那会儿让赵健整的队——因为全校第四，是门面。现在让林智整队，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他站在队伍前面不说话，全班就自己安静了。
孟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字：六。
今年是你们在小学的最后一年。我不跟你们讲什么人生道理。你们这个年纪最烦的就是道理。我就讲一件事：明年这个时候，你们有些人去重点初中，有些人回老家。你们这一生，进中学这件事只会发生一次。把这一年当一生过。
然后有个男生小声说：孟老师，你是不是看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全班笑成一团。孟老师也笑了。课本上的。第一课。预习了没？
林智在课本上翻开第一课——果然是《生命的意义》。他翻过去了。
上午第四节课，孟老师讲分数除法。林智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切成四份——他不是在算这道题。他在用圆心到切线的距离推导微积分基础概念。
林智。你觉得——小学六年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会考什么类型的？
林智想了想：可能是分数应用题和几何面积的综合题。前五年已经把计算全教完了。分数应用题考理解力，几何考空间想象。合在一起，就是区分度最高的题型。
孟老师看了他三秒。你暑假到底看了几本书？
就是正常的暑假作业。
正常？孟老师放下粉笔，别的同学会说圆的面积分数加减法。你说的理解力空间想象区分度，是教研组的词。
林智心想：糟了。说太多了。但他只是笑了一下：我就是爱琢磨。
下次注意。不只是控制分数，还要控制说话的方式。
放学后，林智去了教师办公室。
孟老师。我想借初中的数学课本。七年级上册。
孟老师从镜片上方看着他。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姐姐的旧课本我看了，感觉挺有意思的。想先看看。
你姐姐？你——你爸妈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姐姐？
糟了。
就是苏——苏念。苏大爷的孙女。她在北师大实验，把初二的书给我了。但里面有些地方得从初一开始看。
孟老师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两本旧教材——蓝色封面，我不用了。你拿去看，别弄丢了。
等等。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更破的绿皮书——八年级的。上下册都有。看完别跟人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林智接过三本书，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孟老师在身后说：林智。期末考试你要是考砸了，我拿你是问。
九月第二个星期天的傍晚，王婶家的彩电犯病了。
那台长虹21寸彩电，王婶攒了一年多的钱买的，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盖一块浅蓝色的手帕防灰，遥控器还用塑料袋套着。画面忽然开始跳——右上角出现白线，然后整幅画面上下滚动，声音变得刺耳。
大伟！大伟你来看看！
大伟——王婶的儿子，在电器厂当学徒。他搬起电视转过来，看了一会儿。妈——我修不了。可能是高压包。
明天？！今天晚上是《永不瞑目》的大结局！王婶差点跳起来。
刘大爷端着茶缸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事得找电器修理部。十字路口那边有一个，开价五十块。
五十？！王婶瞪大眼睛，买这个电视才花了一千八！
修一下五十。不修？你就回来看黑白的。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院。
林智放学回来，看到走廊上围了一圈人。李磊抢先回答：王婶家的电视坏了。好像是——画面跳。大伟说是高压包他很得意自己能说出这个词。
林智放下书包走到王婶家门口，能不能让我看看？
大伟看了他一眼——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看什么？但王婶说：让林智看。上次赵秀兰说收音机就是他调的。
林智蹲在电视机前面。他伸手关了电源。能不能给我一根螺丝刀？
他拧开后盖的六个螺丝。电视内部结构他确实没见过，但最大的黑色组件就是高压包。他的目光落在高压帽顶部的红色高压线上——电线末端有一个黑点。不是灰尘——是一小片碳化的痕迹。高压帽与显像管高压嘴之间打火产生的积碳。
就是这个。高压帽打火。上面有积碳，绝缘不好。
怎么办？
需要清理积碳，重新涂绝缘硅脂。你有硅脂？
没有。但可以先清理干净试试。王婶，有没有酒精？
酒精……我去找老苏借。王婶小跑着出去了。
苏大爷有酒精——他保养工具用的医用酒精，小玻璃瓶装的那种。王婶拿回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支棉签。
林智用棉签蘸酒精，小心翼翼地清理高压帽和高压嘴周围的积碳。他的手很稳。大伟在旁边看着，表情从不屑变成了认真。
晒十分钟。让潮气散一散。
十分钟够吗？
现在天还不冷，空气干燥。够了。
王婶搓着手：林智，你是在哪儿学的？
我爸修自行车。原理差不多——接触不良、接地不好。
晒十分钟。让潮气散一散。
十分钟后，林智装好后盖。开机试试。
画面出来了。稳定的。清澈的。
王婶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一声：通了！通了！
苏大爷拄着拐杖走进来，凑近看了看。画面比以前还清楚。
林智说：高压帽积碳清了以后，信号干扰少了。不是变清楚了——是变回了出厂状态。
苏大爷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上次这么看他，是他在机房搜出苏仲和三个字的时候。
苏大爷没说什么，拍了拍林智的肩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自行车修得不错。
林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苏大爷不是真的认为他在修自行车。
晚上七点半，王婶端着一大碗饺子来了林家。
赵秀兰接过来：王婶你太客气了——
什么客气！大伟在电器厂学了半年，连外壳都不敢拆。你家林智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
饺子是韭菜猪肉馅的。赵秀兰给林智夹了两个，又给林建国夹了两个。林智夹给赵秀兰一个。妈，你多吃点。
赵秀兰愣了一下。她最近吃得比以前少——不是胃口不好，是总说吃不多。林智注意到她碗里的饭减了三分之一。
妈，围裙——围裙带子，是不是又紧了一个扣？
赵秀兰低头看了一眼。哦，可能是。洗了缩水。
洗了缩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是围裙松了一圈，他没追着问。这次是饭少吃了。
妈，明天我帮你做饭。
你做什么饭。六年级了，念书。
我周日做。不耽误念书。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行。妈教你做红烧肉。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林智在书桌前摊开了从孟老师那里借来的初中数学课本。
蓝皮的七年级上册。第一章，有理数。对他来说太简单了——负数、绝对值、相反数。二十三世纪的顶级科学家，在看到两千年的全新知识点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干净啊。没有符号噪声，没有冗余定义。每一个概念都像被刀子削过的。
他用了四十分钟看完七年级上册全部九章。一个小时看完下册。又花了三个晚上看完了八年级。不是翻了一遍——是理解了体系。代数、几何、函数初步——三个体系在脑子里像三根柱子一样立了起来。
然后他打开了苏念给他的初二物理课本。
苏念的窗户亮了。林智走过去敲了敲玻璃。
干嘛？
初三化学课本，还有没有多余的？
苏念看了他三秒。你那个不是有吗？
是哪年的？98年的版本。内容一样吗？
大差不差。你还要新版？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绿皮的——这本是今年初三用的。褚老师给的，说版本换了，旧的送我了。
褚老师——是你们化学老师？
嗯。人特别好。讲课爱做实验，说化学不是看书看懂的，是烧出来的
你们褚老师——实验室的试剂，学生能不能用？
你想干嘛？
没什么，就是——做个小实验。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林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智把化学课本夹在腋下。没有。就是想早点看看。
你连初三的书都在自学。
会了就行了。又不是非要考第一。
你早晚会考第一的。
不一定。
你不想考第一？
林智想了一下。其实他想。不是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而是想知道——如果哪一天他不再控分了，他到底是什么段位。
现在还不想。他说。
苏念没再追问。她关窗户，顿了一下。
你那个自动浇花器——
什么浇花器？
上次郭老师说你在机房弄的。给那盆文竹浇水的——
就是用编程写了一个定时提醒，没什么技术含量——
你写了二十三行代码。
林智沉默了。苏念连他代码的行数都记得。
你自己注意。苏念把窗户关上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周五下午。
林智在放学后的机房里。今天机房是空的。他打开那台电脑，拨号上网。先搜了初中物理竞赛真题，下载了能找到的部分。然后搜了一个词——
北京八中少年班。
搜索结果出来：面向全市招收智力超常儿童，年龄限制10-12岁，学制四年。下一期招生在2001年。
他读了两遍。然后关了网页。不是现在。明年。
少年班是合理的路径——用四年学完八年内容，正好匹配他需要的时间压缩。而且少年班的学生本身被视为超常儿童，他在那里可以适当释放一部分能力，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连说一个区分度都要提心吊胆。
但他还是在犹豫。因为离开大院。少年班是寄宿制。一周只能回一次家。他要离开赵秀兰和林建国，离开苏念，离开王婶的饺子，离开苏大爷的图纸。
他还没准备好。
林智——还在呢？五点了。郭老师手里拿着两盘软盘。
这就走。
郭老师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林智。你要是有什么想查又不想让人知道的——可以用雅虎英文版。
林智愣了一秒。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郭老师笑了一下。
晚上。赵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白菜炖粉条，加了几片王婶送来的五花肉。
妈，今天孟老师借了我几本初中课本。
赵秀兰筷子停在半空。初中？你才六年级。
她说可以先看看。
看可以——别耽误自己的课。你小学还没毕业，看初中书有什么用。
有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什么时候闲着过。赵秀兰的语气不是责怪——是陈述。她从去年冬天就发现了：这孩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看电视，现在是看书。以前问他作业写了没，他说等会儿。现在不用问，他自己已经写完了，有时候还提前做。
但她没问过为什么。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问。问你怎么变了，好像在说你原来不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又怕答案是。
所以她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吃吧。凉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赵秀兰坐在堂屋里补袜子——动作比以前慢了一点点，每一针之间停顿的时间长了。林智从她身后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她后脑勺的头发里多了一根白的。
只有一根。
他什么也没说，回屋看书了。
窗外，九月最后一天的月亮很圆。他翻开化学课本看了两页，又合上了。今晚不想看书。今晚他只想听院子里的声音——王婶家的电视还开着，刘大爷的收音机在播晚间新闻，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两年了。
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苏念隔着窗户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有。但他现在还不能说。也许永远都不会说。
但也许有一天——等他不再需要控分的时候，等少年班的事定下来的时候——也许那时候他会告诉苏念。但不是现在。
他把化学课本放回桌上。关灯。
月亮照在窗户上，在练习本的封面上投下一方浅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