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四年级的最后一次考试。
林智这次没怎么控分——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没必要了。四年级马上结束，下学期的成绩单上写什么名次都不影响大局。
语文95，数学99，自然94，思想品德96。
班级第三。
赵健第一，刘晴第二。这是四年级（2）班一直以来的前三——只是这次顺序不一样了。上学期赵健第二刘晴第三，这学期赵健第一林智第三。变动不大，都在同一个区间。
张秀梅在成绩单上签了评语：
学习认真，善于观察，成绩稳步提升。望继续保持。
还是那句话。继续保持。林智知道张秀梅看出来了。但她不说。
七月。暑假。
今年暑假跟去年不一样。去年这个时候林智刚刚穿越——什么都不稳定，肉身虚弱，只有0.7%的能量，走几步路都喘。现在他走路已经不需要考虑呼吸了。
的能量恢复到了2.3%。慢——很慢。按这个速度，要到L2还需要至少两三年。但2.3%已经可以做完整的数据检索和文本生成，只是速度不快。
他每天早上去胡同口报摊看报纸——《北京晚报》《参考消息》。1999年的新闻多了一些东西：wto谈判的消息开始多起来，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下岗没有再像去年集中爆发但还在继续。
他开始在练习本上写分析。不是分析时政——太危险了。分析的是市场规律、消费趋势、哪些行业在出现、哪些行业在消失。帮他在芯片内部存了一份——2.3%能量能维持的缓存非常有限，但存几篇简要文字足够了。
七月第三周，苏念的期末成绩单发下来了。
消息是苏奶奶在院子里喊的。那天下午苏奶奶站在院中间，冲着自家屋里喊：念念——成绩出来了——声音有点颤，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喊出来了。
苏念考得不错——年级排名进了前三十。周阿姨高兴得眼眶红了，拿手背擦了好几下，手里还攥着那张成绩单。
苏念站在她妈旁边，表情有点尴尬——她不太会处理自己妈的眼泪。抿着嘴，眼神往旁边飘，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妈——别哭了。
我没哭。周阿姨说这话的时候，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
林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苏念的松了一口气——不是那种我赢了的松，是终于结束了的松。初一期末对她来说，是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现在石头挪开了。
念念姐。
考上了。
嗯。考上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不用再做工程问题了的笑。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林智没想到的话：你是不是该谢我？
我谢你什么？
我走了，就没人来你家做题了。你可以好好过你的暑假。
林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笑，不是控制的。对。谢谢你。
苏念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屋里。走到一半头也不回地说：初中离你们学校不远。周末可以回来。
说完进屋了。门合上，声音很轻。
林智站在原地，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七月底，事情来了。
张秀梅打了个电话到院里。院里有一部公用电话，设在刘大爷家旁边的小屋里，谁家有电话就喊一声。李婶接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喊：林智——你老师找你——
林智跑过去接。电话是老式拨盘电话，听筒沉得很，线不够长他得半蹲着才能够到。
林智，暑假学校机房开放了。新配了八台电脑，主要是给老师培训用的。但五年级的学生可以提前去体验。你下学期就升五年级了，有兴趣的话来试试。
林智握着听筒沉默了两秒。机房。电脑。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1999年的电脑，应该是windows 95或98，cpU大概是奔腾系列，内存可能不到64mb。他以前用过比这快得多的电脑——但现在他得装成一个第一次碰电脑的小孩。
什么时间？
下周二下午两点。
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那天晚上，林智在练习本上画了一张表。
1999年7月第一次接触这个时代的电脑操作步骤开机、桌面、开始菜单注意事项不能操作得太快要观察的硬件配置、操作系统版本、有没有联网不能做的打字太快
在意识里问了一句：【你在紧张。】
没有。
【你在想——这个时代的电脑，开机要多久。】
嗯。还有——键盘手感怎么样。
他上辈子用了三十年的键盘，从机械键盘到虚拟键盘再到神经接口。现在要回到那个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时代了。
周二下午。学校机房。
机房在教学楼走廊尽头，是一间改装过的教室——黑板拆了，八台电脑沿墙排开。屋里没开空调，只有两台老式电风扇在头顶呼哧呼哧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每台电脑都是白色台式机，配一个笨重的cRt显示器，像一台小型电视机。后面拖着一堆线：电源线、鼠标线、键盘线、网线——网线只有一根，连到机房角落一台集线器上。
这是长城电脑，国产品牌。信息课孙老师站在一块白板前——新来的，这个学期刚分来。大家先别乱动，按顺序坐下。
八个小孩——五个男三个女。除了林智都是五年级的。他被特殊批准插进来，因为四年级期末成绩进了前三。
林智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面前这台电脑的主机箱上印着Great wall，白色漆面有点泛黄。
【cpU是奔腾级别的，主频不超过233mhz。内存64mb。硬盘大概4Gb。操作系统是windows 95。】
先把电脑开机。孙老师说。
林智按下电源键。机箱发出嗡——的一声，风扇开始转了。显示器亮起来，闪过几行白色英文——已经翻译过来：内存自检和系统硬件检测。
然后——windows 95的启动画面。蓝天白云的图标。一个进度条从左往右慢慢爬，像怕错过沿途的风景。开机等了将近一分钟。
林智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面上，等。他上辈子开机——哪怕是最厚的量子计算机——都不需要等。现在这一分钟，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不是穿越，是真的回到了一个电脑开机要一分钟的时代。
【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世界真慢。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是一种机器。能算东西。
还有呢？没人吭声了。
电脑不仅仅是算东西。孙老师顿了顿，它就像一个超级大脑，可以用来打字、画图、算数、做表格——还能用它上网。
这个词一出来，几个小孩眼睛就亮了。
林智的手放在鼠标上。一个非常原始的光学机械鼠标，下面有个小胶球。鼠标垫是学校统一配的——蓝色，印着北京xx小学几个字。
他在桌面上点开了菜单。windows 95的开始菜单是个灰色小方块，旁边竖着windows 95几个字。菜单展开：程序、文档、设置、查找、帮助、运行……菜单背景是灰色的，文字是黑色的，很朴素。但林智看着这个灰色菜单，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本科生时，第一次用windows 95的那个下午。
他打开了记事本。光标闪动，一段空白。键盘的键帽有点油，键程很长，按下去一声，有点像老式打字机。
他打下了第一行字：
北京 · 1999年7月27日 · 第一次摸到这个时代的键盘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有点突兀。旁边一个女孩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
他没有打第二行。因为这行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位同学。孙老师走到他身后，你已经会用电脑了？
林智抬头。孙老师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可能是刚从师范毕业分配来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以前在——他差一点说出实验室，在最后半秒改了口。在我爸单位见过。
你爸是做什么的？
机械厂的。
机械厂有电脑？孙老师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1999年的机械厂，有电脑的不多。
……他们的车间主任有一台。
这个理由勉强过得去。车间主任配一台电脑，在1999年不算稀奇。
孙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她多看了林智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是这个小孩不太一样的直觉。林智感觉到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在孙老师面前，要更小学生一点。
那天下午，八台电脑同时发出风扇的嗡鸣声和鼠标点击的声。八个孩子在学怎么打开文件夹、怎么打字、怎么在画图板里画一朵五瓣的花。
林智在记事本里打了三行字。他打的是全拼输入法，但打字速度对一个初学者来说快得不太合理。他在第二行故意写错了两个字，第三行放慢了速度。不能太快。不能太准。
【打字太快了。下次再慢点。】
他保存了文件。文件名：练习.txt。
离开机房时孙老师在门口给每人发了张A4打印纸——纸上印着键盘快捷键说明：ctrl+c复制、ctrl+V粘贴、ctrl+S保存……回去以后可以背一背。下次来机房我会抽查。
林智接过纸。这些快捷键他用了三十年，但现在拿在手里的是一张印着它们解释的A4纸。纸张还很新，油墨气味很重。他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走出机房时听见后面两个男孩嘀咕：
你刚才打开啥了？
扫雷。我爸单位电脑有这玩意儿。
能上网吗？
不知道。孙老师说下次教。
林智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1999年的小孩对电脑的想象还停留在能玩游戏吗的阶段。而他——他已经用电脑设计过量子算法、模拟过核聚变、建模过城市交通系统。但现在，他只是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跟着队伍慢慢走。
回家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慢慢地走。
自行车是林建国的——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骑了至少十年。链条有点松，骑起来嘎啦嘎啦响。四点的阳光斜着照过来，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骑到胡同口时看见王婶在院门口坐着纳鞋底。
哟，放学了？王婶抬了下头，锥子在鞋底上地扎了一个眼儿。
嗯。下午去学校了。
大夏天跑学校干啥？老师叫去的。
王婶没再问，低回头，用顶针抵着针尾，地一声把针拽过去。林智骑过去几步，又听见王婶在后面说：你大伟哥这两天在家待着呢，说是找着了一个零活儿，给人家看仓库。晚上值个班，白天能睡。
林智回头应了一声：
【王婶的焦虑在减轻。大伟找到零工了。】
【你要不要提醒她，大伟那个仓库的活儿不稳定？】
不用说。有些事说了反而添堵。
王婶现在需要的不是建议，是安静地纳她的鞋底。
昆仑。1999年有互联网。我记得中国是1994年接入国际互联网的。现在有中文网站了吗？
【1994年接入。现在中文网站大概九千多个。新浪、搜狐、网易——今年刚起来。还有个叫oIcq的聊天软件，二月上线的。】
oIcq。
【仿Icq做的。用户涨得很快。】
我得找个地方上网。
【学校机房有网线，但老师不一定让学生用。可以试试公共图书馆或者你爸单位的机房。】
车间主任那台电脑——
【如果那台电脑能上网。】
八月。北京的天还是热的。知了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声音尖利得能扎进窗户缝里。
林智用了一个暑假，把五年级的数学和自然全部自学完。不是走马观花——一边看一边做课后题，能找到的习题都做了一遍。他坐在桌前的时候，赵秀兰有时候会探头看一眼，发现他面前摊着课本，就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语文没有——语文不是自学能搞定的事，需要大量阅读积累。他已经在读苏念留下的六年级语文课本了，但读得不快。文章不难，难的是答得像个小学生——理解题不能答得太深，作文不能用太复杂的句子。语文的伪装比数学难得多。
在优化他的学习路径。【五年级数学和自然都看完了。六年级数学开始了——圆、百分数。语文阅读量不够，得补。】
课外阅读。书呢？
【苏念家的书架。】
苏念有一柜子的《少男少女》《童话大王》——不对，那些不够。苏爷爷以前是工程师，他有一柜子旧书，其中有科普读物和旧版《十万个为什么》。
但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苏爷爷说过别太显。如果他去借《十万个为什么》，苏爷爷可能会问——一个四年级的小孩，以前不爱看书，怎么忽然要看这个？需要一个自然的理由。
苏念考上了初中，她的书可以借我。
【逻辑成立。苏念正在清理旧书——她妈妈想把她的小学课本和课外书处理掉。你可以以帮念念姐减轻负担为由承接一部分。】
八月中旬。天热得人发蔫。
林智从苏念家搬出来一堆书。语文课本、历史课本、《十万个为什么》（不全，只有三本）、一本1975年版的《新华字典》。还有几本《儿童文学》《少年文艺》——日期是1995年到1997年的，纸页有点泛黄。
苏念站在旁边抱着另一摞。你确定你要这些？我都看过了。
看是一回事。是另一回事。
行吧。她把那一摞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面有字你不会的，问我。
你确定你会？
我查字典我也能会。
林智笑了。
他把书抱回家时赵秀兰正在院里晾衣服。她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书，衣服夹子悬在半空。
……念念给你的？
嗯。她小学的旧书。
赵秀兰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眼神从疑惑转到有点欣慰，又从欣慰转到这孩子怎么忽然爱看书了。然后她继续晾衣服。
好好的吧。别光看闲书。
不是闲书。有历史的、有科学的。
赵秀兰没再说什么。但林智进屋时听见她对林建国说了一句：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天天抱着一堆书。
林建国的回答只有半句。看书好。
就三个字。但那三个字里，有一点总算省心了的意思。
林智把书在桌上摞好。三本《十万个为什么》摆在最上面——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角卷起来，像被人翻过很多遍。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
【天文卷。】
他慢慢看下去。1999年的《十万个为什么》有些内容已经过时了——比如冥王星是太阳系第九大行星（2006年就被降级成矮行星了）。但大部分内容还是对的，而且写得通俗易懂，配了很多手绘插图。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要装成一个小学生应该有的阅读速度。
八月底。林智坐在桌前，翻着一本《儿童文学》——1997年5月号。文章又短又不深，但拿来当范文看看还行。
他合上书，在练习本上写了一行字：
暑假结束了。四年级结束了。五年级开始。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从活下来变成了。
窗外有脚步声。是赵秀兰在收衣服。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点——他最近才注意到这个变化。塑料盆碰到脸盆架，发出一声。
衣服我帮你收。
不用。你看书吧。
赵秀兰端着盆进屋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踢踏踢踏地响。
林智低头看着练习本上的两行字。
活下来是1998年的主题——穿越、适应、不暴露、不死。是1999年的主题——学习、借书、碰电脑、跟苏念斗嘴、听王婶念叨大伟、看刘大爷一瘸一拐地走路。
他在1998年没有朋友。现在他有苏念了——虽然她老爱翻白眼。他在1998年没有正常的生活。现在他有了一摞要读的书、一台要学的电脑、一张印着快捷键的A4纸。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知了不叫了——大概也叫累了。远处的收音机里还在播评书，模模糊糊地听不清词。林智把练习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压着他穿越第一天写的那张伪装计划——纸已经皱了，边上起毛了，但字迹还很清楚。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
第一条：假装成普通小孩。
第二条写的是成绩保持中游偏上，第三条是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前世的事。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刚穿越那天写的——先活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把三条都做到了。不算完美——张秀梅看出来了，孙老师也多看了他一眼——但至少没有穿帮。在1998年9月到1999年8月这一年里，他把自己从一个实验室里长大的天才伪装成了一个大院里长大的普通小孩。
普通小孩是什么样？他不太确定。但这个暑假他确实更像一个普通小孩了。他会因为电脑开机太慢而叹气，会因为苏念翻白眼想笑，会在王婶纳鞋底的时候停下来听她说大伟找到了工作，会在赵秀兰弯腰收衣服的时候发现她的动作慢了一点。
普通小孩大概就是这样——身边有人，眼里有事。不用拯救世界，不用改变历史，只需要把今天过好。
他把抽屉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