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星期日。暑假最后一周。
大院里的小孩们像约好了似的，最后几天格外活跃。今天他们不踢球，也不打弹珠——他们玩抓人。
老王抓！老王抓！李磊指着王小军。
凭什么又是我！
你跑得最快！你不抓谁抓！
王小军嘴上骂骂咧咧，但已经开始数了：一——二——三——
一群小孩瞬间散开。李磊躲到了老槐树后头——其实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大龙钻进了王婶家晾的床单底下，床单鼓出来一个人形的大包。二龙最机灵——直接跑到院门口外面去了，出了院门就不算院子的范围。
林智没跑。他站在压水井旁边，不慌不忙。他知道——王小军会先抓体力最差的。
果然，王小军第一个就抓了李磊——跑了两步，连老槐树还没绕完就被逮住了。
你跑得比王婶还慢！王小军拍了拍李磊的肩膀，抓人也是你！
不对！你赖皮！我还没藏好——
你半个身子都在外面还叫藏——你那是站在树后面装树。
一群小孩笑了，笑声在院子里炸开，震得槐树上的蝉都停了。
大龙从床单底下被揪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蓝印花布印子。王婶正好出来收床单，笑得手里的竹竿都差点掉了：哎哟，你小子又钻我床单底下——上次把你爸新买的白衬衫蹭的都是蓝印子，你忘了？
婶儿，我这不是躲嘛。
躲什么躲，藏了个寂寞。王婶朝林智这边瞅了瞅，林智啊，快开学了吧？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王婶。
那就行。我家大伟前天还在灯下补呢，写得跟鸡爪子扒似的。
林智靠在压水井边看。一整个暑假，最开心的好像就是这种时候——看着他们瞎跑瞎叫。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地面上全是晃动的光斑。蝉鸣一阵接一阵，像是要赶在夏天结束之前把最后一点声音都喊完。
下午，林智去了苏念家。这次不是借书——是还书。那本五年级数学提高题，他已经全部翻完了。只挑了其中几个单元做到草稿本上，留下的痕迹刚好够一个提前预习的四年级学生该有的样子。
苏奶奶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缝旧衣服，抬头笑眯眯地点了下头，嘴里含糊地说了句，又低头接着缝。屋里那台落地扇摇头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全看完了？苏念接过练习册，随手翻了翻，看到里面有的题目旁边有铅笔草稿，偶尔有红笔圈出来的错误。这个习惯在她们班上只有她自己在用。
书桌上东西不多，六年级数学课本摊开着，铁皮文具盒上印着熊猫吃竹子。铅笔削得整整齐齐插在笔孔里，整个桌面有一种让人看着很舒服的整齐感。
差不多。有的会，有的不会。不会的我记下来了，回头上课再听。
哪些不会？
比如——统筹优化。有个题说四人分别需要2、5、7、9分钟完成不同的任务，求最短总时间。我算了好几遍，答案都不对。
这个——苏念歪着头想了想，我也做错过这题。后来还是老师讲了一遍我才懂的。
嗯。那我到时候等老师讲。
对。不用急。
苏念把练习册放到书桌上。
你开学之后——苏念回头看着他，不会的题可以来问我。
这句话你前天说过了。
我说过了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就当我啰嗦。记住了就行。
8月24日。星期一。
赵秀兰请了半天假，带林智去了一趟供销社买开学用的东西。
供销社在胡同口往东两条街，门面不大，玻璃柜台擦得很亮。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天的特价商品。
作业本两毛一个，要五个。铅笔五分一根，要两支。橡皮——赵秀兰数了数兜里的钱，家里还有一块能用的，不买了。你的那条蓝裤子膝盖磨得有点薄，再穿穿？
能穿。
那就穿。开学第一天不要求穿新衣裳。
售货员把作业本和铅笔用牛皮纸包了一包，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开学啦？四年级？赵秀兰了一声，付了钱。
买完东西，顺路去了一趟外婆家。外婆住在北京郊区，小院不大但比他们家干净，院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树上结了青绿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条。
外婆头发全白了，看到林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长高了没？——她自己回答了自己——长高了。又高了。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发黄。
临走的时候，外婆塞了十块钱给赵秀兰，说给孩子开学买点零食。赵秀兰不收，外婆硬塞给她。
在公共汽车上，赵秀兰把那十块钱在手里攥得都皱了。然后她转头对林智说：下午你没事了，去趟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适合你读的课外书。这钱是用来买书的，不是买糖，听见没有？
听见了。
新华书店在安定门外，公交车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书店不大，少儿区在一个角落里，只有一个书架。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光柱里浮动的灰尘。书架之间很窄，空气里有一股纸张的油墨味和木头书架的潮味。
林智在书架前翻了大概二十分钟。《十万个为什么》自己家就有。《上下五千年》、《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都翻过。有一本《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精装的，硬壳封面，铜版纸，彩色插图，价格比其他书贵了将近一倍。
十五块八。
林智看了看手里的十块钱。不够。
他把书放回去了。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那上面印着一个小孩仰着头看星空的图。
最后买了一本《小学生优秀作文选》和三本软皮笔记本——一共花了四块五。作文选用来对付语文——四年级要写作文。三本笔记本，一本做数学草稿，一本做语文笔记，还有一本是用来自学的知识本，用来记录从那里获取的、但又不适合直接说出来的东西。
8月25日。星期二。
张老师来家访了。她是林智即将升入的四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教语文的。二十七八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一个塑料皮文件夹。
张老师进门的时候，刘大爷摇着蒲扇从院里经过，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后来实在没什么可听的——就是老师在说话、他妈在倒水——才摇着蒲扇走了。
林智妈妈，我提前过来看看。你们家林智三年级期末考试在班上是中等偏上——数学稍微好一点，语文弱一点，作文每次都是。怎么样，这个暑假有没有复习？
赵秀兰给张老师倒了杯水，有点紧张，两只手在水杯两边攥着。复习了。他每天都写暑假作业，还借了四年级的课本看了——
哦？自己借的？张老师看了林智一眼。
对门苏大爷家的孙女——苏念——读六年级的，把四年级的书借给他了。
是嘛——张老师推了推眼镜，那你看了多少了？
林智想了想：数学看了前三章。后面有的地方不太懂。语文看了几篇课文，有些课文挺好看的。
比如哪篇？
《观潮》。
《观潮》——张老师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觉得这篇课文写的什么？
林智迅速在脑子里做了取舍——可以说写潮水的壮观、作者用词精准；不能说潮汐的物理原理、钱塘江的地形分析。
写潮水很壮观。我觉得——那个作者应该是真的看到过钱塘江大潮。要不然他写不出两丈多高的水墙这个句子。
张老师愣了一下。这个角度——挺好的。
临走的时候，张老师在门口跟赵秀兰说了几句话。林智在屋里听见几个词：挺有想法的数学可以抓抓四年级作文要求高了——剩下的被蝉叫盖过去了。
赵秀兰送走张老师，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点光。就一点点。
8月26日。星期三。
晚上，林智把练习本拿出来从头翻了一遍。
最开始几页字很潦草——写的大院布局、水沟方向。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得记。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铅笔用力太重，戳破了纸背面。
后来出现了扫地、切葱花、缝扣子。从记录变成了行动。字也渐渐端正了。
再后来有了人名——苏大爷说苏念我爸。每一个名字出现时后面跟着一小段描述或一句对话。那些短短的记录像一张张照片，定格了这个暑假里的人和事。
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张老师家访。妈开心。外婆给了十块钱买书。
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抽屉里躺着三支用短的铅笔头、半块橡皮、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都是这个暑假留下的东西。
8月29日。星期六。暑假最后一天。
傍晚，赵秀兰买了一斤肉。红烧肉，炒了个糖色，放了半颗八角，炖了将近两个小时。锅盖周围不断往外冒白汽，咕嘟咕嘟的声音隔着厨房门都能听见。
肉炖得糯而不烂，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香得整个屋子都填不满。香味飘到了院子里，于主任路过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哟，老赵家今天改善伙食啊？开学了给孩子加个菜！好好好，开学是大事，该补补。
林智吃了三碗饭。赵秀兰坐在对面看他吃，说了一句：明天开学了，上课认真听。老师说了——四年级作文要求高了。数学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跟我说，我给你买辅导书。
还有——张老师那个年轻老师，人挺好的。你上课多主动回答问题。别老窝在后面。
还有就是——
妈，你说了三个了。
赵秀兰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念书。
夜里。林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窗外的蝉声已经稀了很多。翻个身的时候能听到枕头里荞麦壳沙沙响的声音。
昆仑。
【宿主。】
明天开学。
【嗯。】
有什么建议吗？
【语文举手一两次，数学两三次。作业对八成五就行——太高太低都麻烦。】
八五——那就是得错几道。
【四年级期末平均分就八十六。你稍微放松点不检查，自然到这数。】
停了一下。
你现在能量多少？
【1.3%。】
0.7到1.3——47天。还行。
【到10%还要一年多。】
一年就一年。不急。
翻了个身。枕头还是那个洗衣粉味。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他爸的手表闹铃，震得整个床头柜都在抖。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照进来了。院子里已经有人动了，隔壁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远处有卖早点的在喊，声音闷闷的隔了两堵墙传过来。
今天是个大晴天。暑假结束了。
吃早饭的时候，赵秀兰多给了他一个鸡蛋。不是过节，是开学第一天。咸鸡蛋，蛋白咸香，蛋黄流着红油。
好好读书。她说。
林建国没说什么。但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等到林智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他才站起来去拿上班的饭盒，经过林智身边的时候，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很轻。一下就收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林智背上书包——里面放着三本暑假作业、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旧橡皮、和一本新的软皮笔记本。书包带子勒在肩上，有点紧——他长高了一截。
他走到院门口。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树叶被晨光一照，绿得发亮。远处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喊孩子的名字——大概是哪个孩子的妈在催快点出门上学。
苏念从她家那边走出来，扎着马尾，背着灰色双肩包。
四年级。她说。
走吧。早读别迟到。
她迈步往前走。林智跟在她后面，隔了大概半步。从老槐树下走到胡同口那段路铺着灰砖，踩上去有的松有的紧。阳光从胡同两旁的屋檐缝里漏进来，路上有很多光亮和影子交织成的网格。
走到胡同口，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走路比暑假开始的时候快了。
是吗。
嗯。之前你走几步就喘。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继续走。
阳光落在她马尾辫上晃来晃去。林智跟在后面，隔了小半步。
四年级。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