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罢,景灵宫的喧嚣骤然散去,只余下满殿湿冷与未消的余怒。
内侍们噤若寒蝉,轻手轻脚收拾着案几,连烛火都不敢拨得太亮。
周灵王并未回宫寝,而是独坐在御座之上,望着殿外倾盆大雨,面色阴沉得如同积雨的云层。
方才太子晋在殿上那一番铿锵直言,依旧在他耳边回响,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当众拂逆他的君威。
他并非不知太子心意纯粹,也并非听不进那番引古证今的道理。
可身为周天子,他此刻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城外黎民的田舍,而是王城宫墙不倒,宗庙安稳,王室威仪不坠。
谷洛二水已经拍击宫垣,若是再拖延不决,一旦宫墙溃塌,天下诸侯只会更加轻视周室,本就衰微的王权,将再无半分颜面可言。
太子晋句句为民,在灵王眼中,却成了年少轻狂、不识大体、当众折辱君父。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中怒意难平,更添几分失望。
他素来对这个太子寄予厚望,聪慧早慧,通晓经史,本以为他日可以继承大统,重振周室,却不想今日竟如此执拗,丝毫不懂得体察君心,不懂得朝堂权衡。
殿外,太子晋缓步走出宫门。
雨丝斜飞,打湿了他的衣袂,微凉的水汽贴在肌肤之上,却远不及心中寒凉。
十五岁的少年,一身太子朝服未脱,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没有回头望向大殿,也没有立刻返回东宫,只是站在宫道之上,静静听着远处洪水奔涌的轰鸣。
那声音如同闷雷,一声声撞在心头。
他知道,父王已然决意壅水筑堤,自己的谏言,终究是石沉大海。
他更清楚,一旦堤坝筑起,洪水被逼向四野,城外无数村落将会化为泽国,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老弱妇孺葬身鱼腹。
上古共工与鲧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可父王偏偏视而不见。
随行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劝道:“太子,雨大,先回东宫歇息吧。大王正在气头上,过几日气消了,便好了。”
太子晋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难掩的疲惫:“寡人不碍事。”
他口中自称寡人,并非恃权,而是身为储君,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让他片刻不敢松懈。
只是此刻,他第一次感到无力。
身为太子,心怀万民,有安民之策,却不能救民于水火;有治国之见,却不能扭转君心。
这种无力感,远比大雨湿身更让人寒意彻骨。
宫道两侧,零星散着尚未离去的朝臣。见到太子走来,众人纷纷避让行礼,眼神之中,有敬佩,有惋惜,也有忌惮。
敬佩他年少敢言,为民请命;惋惜他触怒天颜,前途未卜;忌惮的,则是大王方才盛怒之下的态度,分明已经对太子心生不满。
无人敢上前与他多说一句话,更无人敢再提及治水之策。
人人都明哲保身,唯恐沾惹上这桩祸事。
太子晋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清明。
王室衰微,不仅在于国力不济,更在于朝臣畏缩,人心涣散。
连直言进谏、为民请命,都成了需要忌惮的险事,这大周天下,还能支撑多久?
他不再停留,迈步向东宫走去。
东宫之内,气氛同样压抑。宫人们见太子归来,个个垂首侍立,不敢出声。
太子晋的近侍早已等候在殿门,见他一身雨水归来,连忙上前取来干衣,低声道:“太子,您今日在朝堂之上,实在太过冒险了。大王正在气头,您这般直言,只怕……”
“无妨。”太子晋打断他的话,语气淡然,“身为储君,若眼见百姓受难、社稷将危,却缄口不言,苟且自保,要这太子之位何用?”
近侍闻言,只得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跟随太子多年,深知其性情纯粹,心怀天下,可这份纯粹与正直,在这暗流涌动的王宫之中,往往最容易招来祸患。
太子晋换下湿衣,坐在殿中,望着窗外雨幕,久久不语。
他并非不畏惧父王的震怒,也并非不懂得隐忍退让。
只是洪水当前,万民将溺,他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他一遍遍在心中推演,若是父王执意壅水,后续水势会如何蔓延,百姓会遭受何等灾难,周室又会因此失去多少民心。
每推演一次,心中便沉重一分。
他忽然起身,取来竹简与笔墨,想要将疏导之法细细写下,标注地形、河道、分流之法,再一次呈给父王。
他心中尚存一丝希冀,或许父王看过详细策论,能够回心转意,放弃壅水之策。
笔尖落在竹简之上,墨汁晕开,他刚写下数行,门外便传来内侍尖利的传旨声。
“大王有旨——”
太子晋手中的笔一顿,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内侍走进殿中,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为难,高声宣旨:“太子姬晋,年少狂悖,当庭犯上,忤逆君上,着令即日起禁足东宫,非经寡人宣召,不得擅自出入,不得结交朝臣,不得过问朝政。钦此。”
一道禁足令,彻底斩断了他再谏的可能。
太子晋缓缓躬身,接旨谢恩,神色平静无波,无怒,无怨,唯有一片深沉的悲凉。
他知道,父王这是彻底将他隔绝在朝政之外,不让他再插手治水之事,不让他再出言拂逆。
近侍脸色煞白,想要求情,却被太子晋用眼神制止。
内侍宣旨完毕,不敢多留,匆匆离去。东宫殿门,随即被悄然合上。
雨势越发大了,洪水奔涌的声音更近,仿佛就在宫墙之外咆哮。
太子晋手持竹简,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雨夜,久久无言。
十五岁的他,心怀安民良策,却被禁足东宫;一心为国为民,却被视作忤逆狂悖。
他与父王之间的裂痕,已然在这场洪水之中,彻底成型。
而他更清楚,禁足不过是开始。
父王执意推行的壅水之策,终将酿成大祸。
而他这个直言敢谏的太子,命运也将随之,走向不可预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