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宣抚使府正堂。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巨大的西北舆图铺在中央长案上,代表金军的黑色旗帜密密麻麻地插在兰州以东区域,尤其是象征完颜娄室和新增援的完颜宗弼所部的旗帜,格外刺眼。
宗泽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代表金军最新集结地的标记,声音沉重:“官家,前方哨骑传回消息。”
“完颜娄室虽被李将军重创,但侥幸未死,经两日紧急救治,已再度率军进逼,现驻于兰州以东三十里处。更棘手的是……”
他顿了顿,手指向东北方向一个标记:“金国四太子,都元帅完颜宗弼,应其兄完颜宗翰之命,已遣其麾下至少两万精骑,星夜兼程,自河东赶来与完颜娄室汇合!”
“看旗号,是完颜宗弼直属的合扎猛安与部分精锐骑兵。如此一来,金军在东线的总兵力,已超过六万,且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凶悍更胜以往!”
“完颜宗弼的兵也来了?”赵桓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看来完颜宗翰是铁了心,要不惜代价拿下兰州,为他弟弟报仇了。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他抬眼看向宗泽:“老将军,敌情已明。金军新得强援,士气回升,且骑兵众多,机动性强。依你之见,此番该如何应对?”
宗泽眉头紧锁,沉吟道:“官家,此番敌势与之前大不相同。完颜娄室所部虽悍,但步骑混杂,攻城时显露疲态。”
“但完颜宗弼麾下,乃是金国最精锐的骑兵,尤擅野战奔袭,剽疾如风。其若一味游斗,袭扰粮道,或寻机与我军野战,将极为棘手。”
“以臣愚见,不若深沟高垒,依城固守。凭借兰州坚城,消耗其锐气,待其久攻不下,人困马乏,再寻机反扑。”
“我军有城池为依托,有陌刀军为倚仗,坚守当无大虞。”
这是老成持重之策,充分利用己方防守优势,避免在野外与金军精锐骑兵硬碰硬。
堂中不少将领闻言点头,显然也认同此策。
然而,坐在下首的吴玠却缓缓摇头,他目光锐利地盯在地图上金军可能的屯兵和运动区域,开口道:“宗老将军所言,确是稳妥之法。”
“但玠有一虑:若一味固守,则战场主动权尽操于金贼之手。其六万大军,骑兵逾半,可从容分兵,或断我粮道,或扫荡周边,迫我出城决战。”
“兰州虽坚,存粮终有尽时。况……久守必失。金贼新败复来,怒气正盛,若见我军龟缩不出,其气焰将更炽,围攻将更烈。”
“与其被动挨打,不若……主动寻机,挫其锋芒!”
“主动寻机?”宗泽看向吴玠,眼中带着疑问。
“吴将军之意,是要出城野战?恕老夫直言,以我军现有兵力,野战对阵完颜娄室与宗弼的精锐骑步,胜算渺茫。”
“陌刀军虽强,然五千之数,面对数万铁骑冲阵,能抵一时,难持久战。一旦被其骑兵分割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正面列阵对冲,自然不行。”吴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兰州城东约十五里处的一处地貌标记。
“老将军请看此处。”
众人凝目看去,那是一片标注为“青石坡”的缓坡丘陵地带,地势略有起伏,坡上多杂木荒草,虽不险峻,但足以遮蔽视线。
“青石坡?”宗泽若有所思。
“不错。”吴玠目光灼灼。
“此坡不高,却足以藏兵数千。坡前地势相对开阔,利于骑兵展开。末将之计,并非全军正面迎敌,而是以正合,以奇胜!”
他手指在青石坡和预设战场之间划动:“可遣李嗣业将军,率陌刀军全部,于此开阔地列阵,正面迎击金军前锋。”
“陌刀重甲,结阵而守,正是克制骑兵冲阵的利器。”
“金军骄狂,尤其完颜宗弼所部,自恃骑兵无敌,见我军出城列阵,必以为我军寻死,会催动主力骑兵猛冲,企图一举踏平陌刀军阵。”
吴玠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而此时,我预先埋伏于青石坡后的数千精兵,便可突然杀出!”
宗泽听罢,眉头依旧未展:“此计虽险,却也不乏可行之处。但吴将军,即便奇兵突出,能暂乱敌阵,但金军兵力数倍于我,一旦稳住阵脚,仍可凭借兵力优势,将我军分割。”
“且那埋伏的数千精兵,如何确保不被金军游骑提前发觉?又如何确保能准时杀出,起到奇效?”
“老将军所虑极是。”吴玠似乎早有准备,他身体微微前倾。
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满堂之人皆是一震的话:“所以,这支奇兵,不能是我大宋的旗号,也不能穿我大宋的衣甲。”
“什么?”宗泽一愣。
吴玠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代表金军后方的位置,一字一顿道:“藏在青石坡后的奇兵,须得全部换上缴获的金军服饰、旗号!”
“待李将军的陌刀军与金军前锋接战,金军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之时,这支‘金军’便从金军阵后的‘青石坡’方向杀出,装作是赶来支援的友军,直插金军中军帅旗所在!”
他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锐芒:“金军混战之中,猝不及防,焉能细辨?”
“这支奇兵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完颜娄室的帅旗,若能阵斩或生擒完颜娄室,则金军群龙无首,必生大乱!”
“届时,李将军的陌刀军趁势猛攻,我军再倾巢而出,内外交击,大局可定!”
“伪装成金兵,直取中军?”宗泽倒吸一口凉气,被这大胆到极致的计划惊住了。
这已不仅仅是战术冒险,更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对敌军心理的利用,以及执行者决死的勇气和应变能力!一旦被识破,或者未能接近中军,这支奇兵便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但细细想来,此计若成,收益也巨大无比!
斩首敌酋,足以瞬间扭转战局!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众将都被吴玠这天马行空又狠辣决绝的计策所震撼,心中快速盘算着其中的风险与可能。
赵桓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青石坡”,又看了看吴玠,心中念头飞转。
吴玠不愧是历史上能挡住金军多次进攻的名将,不仅擅守,攻势思维也如此凌厉诡异。
这计策,颇有几分后世特种作战“斩首行动”的影子,虽然原始,但在这个时代,堪称奇谋。
“老将军以为如何?”赵桓看向宗泽,将决断权先交给这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帅。
宗泽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虽仍有忧虑,但更多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行的决绝。
“此计……刀尖舔血,凶险万分。”宗泽缓缓道。
“但眼下之势,困守孤城,确非长久之计。金虏援兵大至,气焰嚣张,若不能予其当头重击,挫其锐气,则兰州危殆。”
对着吴玠一拱手:“吴将军此计,虽险,却有一线胜机,甚至可能一举奠定东线胜局!”
他转向赵桓,拱手道:“老臣以为,可以一试!但有几处关节,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老将军请讲。”
“其一,伪装之兵,需绝对可靠,悍不畏死,且最好通晓一些女真语或契丹语,至少不能是纯粹汉人面相,需混杂部分归附之蕃兵,可挑选与金人相貌相近之北地健儿。”
“其二,所换服饰旗号,必须尽量逼真,并做旧处理,不能是新缴获的。”
“其三,出击时机,必须由可靠之将在高处统一观阵指挥,以旗号或号炮为令,分秒不能差!”
“其四,李嗣业将军的陌刀军,正面压力将极大,必须顶住金军最凶猛的首波冲击,为奇兵创造机会!”
“其五,也是最重要一点……”
宗泽目光扫过吴玠和在场诸将,语气森然:“执行此计的将领与士卒,需有有去无回,不成功便成仁之觉悟!一旦接敌,便再无退路,唯有向前,斩杀敌酋。”
吴玠闻言,踏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斩钉截铁:“末将吴玠,愿亲率这支奇兵!若不能斩得完颜娄室,愿提头来见!”
“吴将军!”宗泽动容。
他知道,此去几乎是九死一生。
赵桓看着跪地的吴玠,心中亦是激荡。
这就是大宋的脊梁,这就是在绝境中依然敢于亮剑、敢于赌上一切的悍将!
“好!此战关乎我兰州存亡!更关乎大宋国运!朕在兰州城头!等你们的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