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慕东峰便驱车前往调查组。接到曾柔时,她仍是一身墨色,只是将长发挽成了低髻,脸上施了层薄薄的脂粉——大约是考虑到要见婆婆的缘故。可那精心修饰的妆容,终究掩不住眼底深重的憔悴。她安静地立在晨风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菊,让人不自觉生出将她护入怀中的冲动。
上车后,曾柔便阖上了眼。慕东峰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知道这些夜晚对她而言,大抵是无眠的辗转。他将车速放得极缓,仿佛这样就能为她筑起一座移动的避风港。
从屏南到旌阳县,四个小时车程。驶上高速公路后,窗外的风景开始匀速倒退。一切顺利得有些反常——这反而让慕东峰隐隐不安。按照计划,他昨日与曾柔的会面,加上今晨的同行,本该成为投入暗池的石子,至少该激起几圈涟漪才对。可直到此刻,后视镜里始终空荡,预料中的“尾巴”并未出现。
是自己判断失误?还是对方太过沉得住气?亦或周庆阳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毫无隐情的悲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周书记那样的人,绝不可能毫无缘由地走上绝路。
正午时分,车辆驶下高速。通往周家村的县道上,一辆悬挂天A牌照的黑色轿车,终于悄无声息地缀了上来。慕东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心底却涌起一股近乎矛盾的暗涌——终于来了。
他迅速给韩江雪发了条简讯:“鱼儿咬钩。”
对方回复得很快:“网已就位。”
短短四字,却像定心丸。慕东峰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既然后方已有布置,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这个“诱饵”,同时护住身旁这个已然不堪重负的女子。若曾柔因此再受半点伤害,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车辆保持匀速前行,仿佛对身后的跟踪毫无察觉。这时,曾柔醒了。她静静望着窗外飞掠的田野,眼神空茫,像在看风景,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嫂子,”慕东峰从后视镜里望她,“往后有什么打算?”
“想出国待一阵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和庆阳……除了这段婚姻,什么都没留下。”
慕东峰想问为何不要个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伤口,不适合在此时揭开。
“散散心也好。”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等会儿如果有什么情况,您只管护好自己。我一定会确保您的安全。”
曾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特意叫上我一起来,就是为了看看他们会不会有动作,对吗?”
慕东峰一怔,随即释然——她果然都明白。
“是。”他坦然承认,“周书记对我恩重如山,我必须查清真相。现在调查陷入僵局,我只能用这个法子……故意放出风声,说他留了东西给您和我。”
“你按你的计划做,不用顾虑我。”曾柔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罕见的坚毅,“庆阳为什么走这一步……我比谁都想知道。是我对不起他。”
“谢谢嫂子。”
车已驶入周家村。村道狭窄,仅容一车通过。慕东峰注意到,那辆跟踪的车并未跟进来,而是停在了村口。他给韩江雪发了条信息:“鱼停外围。”
没有回复。但这沉默反而让他安心——说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周庆阳的老屋在村子最深处,门前有块水泥铺就的小坪。车刚停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便从门内颤巍巍走了出来。正是周庆阳的母亲,姜桂枝。
曾柔推门下车,几乎是扑过去的。她紧紧抱住婆婆,压抑多日的悲痛终于决堤,哭声嘶哑而破碎。慕东峰别过脸去,鼻腔酸涩得厉害。
良久,婆媳二人才稍稍平复。曾柔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妈,我对不起您……庆阳他,没了……”
“儿子没了,我还有女儿。”姜桂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某种看透世事的苍凉,“闺女,往后你就是我亲女儿。”
她没有嚎啕,没有晕厥,甚至连眼泪都流得克制。可正是这份克制,让旁观者心头更痛。曾柔再次伏在她怀里痛哭,老妇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干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直到有村民路过打招呼,两人才勉强止住泪,将慕东峰让进屋里。
坐下后,慕东峰郑重地向老人介绍了自己,又将周庆阳这些年的情况细细说了。最后,他起身,在姜桂枝面前跪了下来。
“大妈,”他声音有些哽咽,“周书记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他不在了,您就是我的母亲。”说完,俯身磕了三个头。
姜桂枝连忙扶他,泪水终于奔涌而出,却带着笑:“好,好……我有儿子,有女儿了。庆阳啊,你……你可以安心去了……”
慕东峰搀扶老人坐下,心中感慨万千。这位母亲所展现的坚韧,远超常人想象。
“妈,”他改了称呼,语气自然得像早已叫过千百遍,“这次我和嫂子回来,也是周书记生前嘱咐的。您仔细想想,他上次回家时,有没有留下特别的东西?或者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
姜桂枝凝神回忆,眉头渐渐蹙紧:“上次回来……是一个多月前了。那晚柔柔没一起回来,他就陪我说了半宿话。临走时,只反复叮嘱我保重身体,别替他操心……”她摇摇头,“没留什么东西。”
慕东峰心底一沉,却又不甘。周庆阳那样谨慎周密的人,绝不可能在那种时刻说毫无意义的醉话。他既然特意暗示,必然有所指。
更何况——村口那辆静伏的车,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方也想到了这一层。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