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双眼睛盯着黄金27号。
对于那种眼神，裘天绝前世见得多了。
歪了下脑袋。
“你们，我已经放出来一次了。”
“再带你们走，就是救两次。”
他扫了众人一眼。
“你们拿什么换？”
地下空间里，一时间竟没人吭声。远处有半截柱子还在往下掉绿色的液体，啪嗒，啪嗒响。
拿什么换？
矮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一层没干透的绿液，什么都没有。
储物空间，个人终端，身份芯片，进柱子之前就被扒得精光。
现在出去，连星联网都登不上，标准的黑户。
独臂那位下意识去摸腰间，摸了个空。手在那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高个子没动，盯着黄金27号看。
一个能把第四舰队老巢当自家后院逛的人，缺什么？资源，宝物，人家多半看不上。
他们身上，已经没东西了。
数来数去，能拿出来的，就剩一样。
那个跪在干尸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松开揪着伙伴的手，把干尸平放在地上，又把它歪着的脑袋扶正。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对着黄金27号。
“让我报仇。”
嗓子是哑的。
“只要能报仇，我这条命，归你。”
说完他就那么跪着，没再出声。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对啊。东西没了，修为没了，现在只剩下一条命。
这是他们手里唯一的筹码。
可命只有一条！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刚从罐子里爬出来，第一口气还没喘匀，转手就把命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黑皮怪物，换谁都会不甘心。
黄金27号体内，豆豆眼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它看看外面那群人，又看看裘天绝，掰着小手数了一遍。
一百多个。
它眼睛亮了。这么多，能不能分它几个当小弟？
哭脸在后面拽了拽它，使劲摇头。
“你们比我清楚。”
“没得选。”
“要么死在这儿，等第四舰队回来，把你们重新塞回罐子里。”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一片还没倒的柱子，“看样子，它们不缺罐子。”
“要么，跟我混。”
没人说话。
“同意的，”裘天绝接着说，“我让你们的实力恢复到原来的境界。”
独臂那位的手抖了一下。
“同时，保留你们自己的意识。”
这两句一出，好几个人的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矮个子扶着断柱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的境界。
他是星系境。关进来之前，在自己那片星域，他也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被抽了这么多年，他连做梦都不敢往回想。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能回去。
但真正让他们在意的，还是后面那句话。
保留自己的意识。
在统筹星域，控制人的方法有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粗暴的抹除自我，变成纯粹的傀儡。那种方法虽然直接，但能保证被控制的人永远不会反抗。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而眼前这个黑皮肤的家伙，居然说保留他们的意识。
这说明，对方很自信。
他根本不怕他们反抗。
矮个子上前一步，有些认命了。
“你能说到做到？”
黄金27号的脸转向他，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里，映出了矮个子紧张的脸。
“你们没得选。”
裘天绝的声音很平淡。
“或者，可以赌一把，看看我是不是说话算话的人。”
听到这话，周围所有人都纠结起来。
他们看着这个黑皮肤的怪物，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倒塌的柱子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同伴。
是啊，没得选。
见他们这样子，裘天绝控制着黄金27号伸出左手，点了点手腕。
“时间很宝贵。”
“你们最好快点。”
这话一出，矮个子咬了咬牙，眼里全是血丝，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只要能让我们报仇，我这条命就给你了！”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断柱上。
“他妈的，老子做梦都想看到第四舰队那群杂碎被剁成肉泥！”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压抑了无数年的怒火和仇恨。
“算我一个！”
“还有我！只要能宰了那群怪物，怎么都行！”
“同意！我们都同意！”
一个接一个的人站了出来，上百道视线全部聚焦在黄金27号身上，充满了决绝。
裘天绝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很好。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空间顶部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片绿光。
在他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防御系统，竟然一直在聚集能量。
此刻，能量已经到了顶点。
下一秒，上百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绿色雷霆，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刚刚还一脸决绝的众人，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抬起头。
该死。
而裘天绝只是缓缓抬起了黄金27号的右手。
右手掌心处，一团金色的光芒浮现出来，跟着从手掌上慢慢向外扩散，成为一个不断延展的金色穹顶，朝着周围铺开。
那些狂暴的绿色雷霆，全部砸在了这片金色的光幕之上。
雷霆没入其中，消融不见。
裘天绝控制着黄金27号，目光看向头顶那个依旧亮着的红点。
他右手轻轻往上一推。
那片金色的穹顶，从他手掌脱离而出，直接朝着上方碾压而去。
一道道雷霆还在不断落下。
然而面对这片金光，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撞到了面前。
接着，整个洞窟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金色穹顶顶碎了周围的一切。
厚重的岩层，隐藏在岩层里的防御装置，以及地面之上的一切，都被这股力量直接掀飞了出去。
就连最上面那层燃烧了无数年的绿色火焰，也被这股力量直接轰散，冲向了幽黑的星空。
一百来号人，就这么呆呆地抬头看着。
头顶，是深邃的宇宙，和闪烁的星辰。
一切阻挡物，都被轰成了渣。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头顶的星空了。
几百年？还是上千年？
记忆已经模糊，只剩下被绿色粘液包裹的窒息感。
高个子仰着头，脖子僵硬，他看着那些遥远的光点，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狂喜，可真看到了，心里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就在这时。
咚。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他们四周传来。
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地，每一下都让合金地板跟着震颤。
二十六个。
整整二十六个和黄金27号一模一样的黑皮肤巨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让刚从罐子里面爬出来的他们，神经瞬间绷紧。
这是……
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让他们所有人的脑子都停转了。
那二十六个新出现的家伙，面朝黄金27号，单膝跪地。
裘天绝没理会这些人的震惊，黄金27号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姆哈啤操控的黄金1号和其他脑虫立刻起身，它们各自抬起手腕，在上面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一个个折叠起来的休眠舱从它们手腕的储物空间里弹了出来，稳稳落在地上。
“进去。”黄金27号转头望向众人，“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那个一直跪在干尸旁的男人猛地抬起头，他看着裘天绝，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我能多要一个吗？”
裘天绝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具被他仔细摆放好的干尸。
他点了点头。
对这种讲情义的人，他一向不吝啬一点小小的善意。
男人眼眶一红，重重地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同伴的尸体抬进了休眠舱。
大部分人都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躺了进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抛下。
但也有例外。
七八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其中一个刀疤脸男人看着裘天绝，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这辈子没信过人。”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具尸体，“除了我以前的队长。”
他转回头，声音很淡。
“那个混蛋就这么死了，我怕他会孤单。”
“毕竟没了我，他就是个屁。”
说完，他不再看裘天绝，步履蹒跚地朝着那具尸体走了回去，就那么靠着尸体坐了下来。
其余几个人也是一样。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各自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身影，安静地陪在旁边。
报仇？
对他们来说，当最重要的那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仇恨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裘天绝看着他们，黄金27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尊重他们的意愿。
黄金27号又挥了下手，地上的休眠舱又被收了起来。
紧接着，一股力量笼罩在所有黄金右手。
他们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融入了空气。
片刻之后，原地只剩下那七八个选择留下的人，和一地的狼藉。
他们静静地坐着，看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
解脱了。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