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映真的家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有人住。
高层公寓三十六楼,落地窗外是山城清晨的雾,屋里灯光柔和,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花瓶里插着新鲜白玫瑰,花瓣饱满,露水还在。
可白芷闻不到花香。
她站在玄关,手指按着笔记本封面,里面那两个针孔还在发冷。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玄关地毯边缘,压着一点细白纸灰。
陈二也看见了。
他没弯腰,只用鞋尖轻轻拨了拨。
纸灰散开,下面露出半截红线。
陶映真被留在楼下车里,陈二临走前只说了一句:“你现在冲进去,真假就不用查了。别人只会把你当疯子。”
陶映真当时几乎崩溃。
可她还是忍住了。
因为这句话太难听,也太对。
陈二和白芷以物业漏水排查的名义进门。门是梁文柏开的。
男人三十七八岁,衬衫整洁,眼镜斯文,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警惕。
“物业怎么这个时候来?”他问。
语气很客气。
手却一直压在门边,没有完全让开。
陈二懒散地晃了晃手里的临时工牌:“楼下报修,说你家厨房管道渗水。查完就走,不耽误你们夫妻恩爱。”
梁文柏脸色微僵。
屋里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文柏,让他们进来吧。”
白芷抬头。
餐厅边,一个女人正在倒茶。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裙,头发松松挽起,眉眼和陶映真一模一样。连右耳垂下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她抬头看过来,笑容温和。
“辛苦了。”
如果不是昨晚见过真正的陶映真,白芷几乎也会怀疑,眼前这人就是真的。
可下一秒,她看见了影子。
纸人陶映真的影子落在餐桌旁,边缘有一道浅浅折痕,像纸被压过,又被人强行展开。脖颈位置还有一圈不自然的黑线,像红绳勒出的旧痕。
白芷心口发紧,笔尖在本子上写下:影子有折痕。
她刚写完,纸人陶映真忽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
眼神却空了一瞬。
像一张纸短暂忘记自己该画什么表情。
梁文柏走到餐桌边,挡住妻子的半个身子,笑着说:“厨房在这边。我们家最近没有渗水,可能是楼下误会。”
陈二没急着去厨房。
他看了一圈屋子。
花瓶没有香味。
餐桌边有四把椅子。
可屋里明显只有两个人住。
第四把椅子摆得离桌沿很近,椅面干净,没有坐痕,椅脚下却落着细纸灰。
陈二问:“家里有客人?”
梁文柏眼神微动:“没有。”
纸人陶映真端着茶,动作温柔得不像陶映真本人。
真正的陶映真在无归典当行里说话快、脾气硬,像习惯掌控局面的人。
眼前这个却很稳。
倒茶七分满。
递杯时手腕微弯。
看梁文柏时,眼底有一层顺从的暖意。
她比真身更像梁文柏想要的妻子。
白芷只觉得冷。
纸人陶映真把茶放到陈二面前,微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梦见一条老街。”
陈二抬眼。
纸人陶映真轻轻按住太阳穴,像有些困扰。
“街上很冷,有一家旧店,柜台后坐着一个人。他问我……”
她顿了一下。
眼神又空了半拍。
“想当点什么。”
梁文柏脸色变了。
陈二端起茶杯,没喝。
“梦挺准。”
纸人陶映真盯着他,眼珠慢慢转动,像纸壳里有一根细线被人牵了一下。
“您也梦见过吗?”
“我一般不做梦。”陈二放下杯子,“容易亏本。”
梁文柏立刻插话:“厨房在这边。师傅,还是先查管道吧。”
陈二站起身,慢悠悠往厨房走。
白芷跟过去时,经过书房门口,看见桌上摆着一支钢笔。
笔身是纸做的。
远看像象牙白,近看却能看见一层层糊纸纹路。旁边的电脑屏幕亮着,登录界面已经通过指纹解锁。
白芷脚步停了一瞬。
纸人能开指纹锁。
她把这点记下,笔记上的针孔忽然刺痛了一下。视线里,餐桌边那把没人坐过的椅子上,竟然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纸做的白芷。
穿着她的衣服,抱着她的笔记,安静坐在那里。
纸人白芷抬起针孔眼,朝她微笑。
白芷呼吸一窒。
下一秒,幻象碎了。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陈二回头看她。
“看见什么了?”
白芷声音很轻:“它在试我的位置。”
陈二眼神冷了一分。
“别坐那把椅子。”
厨房更干净。
水槽边没有水渍,灶台上没有油烟。冰箱里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低脂餐盒,每一份都贴着标签。
完美。
不生活。
白芷绕到储物柜旁,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咔。
像剪刀碰了一下瓷砖。
她低头,在垃圾桶后面看见一块松动的地板压条。掀开后,里面藏着一把烧焦的剪刀。
剪刀柄被黑灰糊住,刀刃却很锋利,刃口上缠着几根黑色细丝。
不像头发。
像影子被剪下来的边。
白芷刚要伸手,旁边一道苍老声音忽然响起:“别碰。”
她抬头。
厨房门边站着一个保姆打扮的女人,五十多岁,围裙洗得发白。她看着那把剪刀,脸色难看得厉害。
梁文柏在客厅里接电话,纸人陶映真正陪着他说话。陈二站在厨房口,刚好挡住外面视线。
白芷压低声音:“刘姨?”
保姆点点头,嘴唇抖了抖。
“太太回来那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
刘姨眼神往客厅瞟,声音轻得像怕被纸听见。
“她鞋底没有声音。”
白芷握笔的手一顿。
刘姨继续说:“以前太太走路很快,高跟鞋一进门,我在厨房都能听见。那天她回来,门开了,我没听见脚步声。”
她咽了口唾沫。
“可地上有影子。”
“影子先进来的。人后进来的。”
白芷脊背发凉。
陈二看向那把烧焦剪刀:“这东西谁的?”
刘姨摇头:“我不知道。那晚我看见客厅有纸灰,就想扫掉。结果沙发底下伸出来一只纸手,拿着这把剪刀,像在剪太太的影子。我吓坏了,拿火机烧它,它才松手。”
她眼眶红了。
“第二天,先生说我年纪大了,眼花,让我回老家休息。可我不敢走,家里这个太太……她太像了,像得我害怕。”
白芷把证词记下,又用纸巾包住烧焦剪刀。
笔记针孔再次发冷。
客厅里,纸人陶映真的声音忽然响起。
“刘姨,你在和客人说什么?”
温柔。
平稳。
没有一点怒意。
刘姨却像被掐住喉咙,立刻低头:“没、没什么,太太。”
纸人陶映真站在客厅门口,微笑看着他们。
她的影子落在厨房瓷砖上。
折痕更深了。
陈二拎着工具箱从厨房出来,神色懒散:“没漏水。你们家挺干,干得像纸糊的。”
梁文柏脸色沉了一下。
“师傅,这话不太合适吧?”
“职业病。”陈二说,“见不得假墙。”
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这时,门锁忽然响了。
滴。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陶映真冲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眼睛发红,显然已经在楼下忍到极限。她看见餐厅边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整个人僵了一秒,随后声音尖锐地炸开。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纸人陶映真慢慢转头。
她看着真身,表情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完美的茫然。
“你是谁?”
陶映真气得发抖:“这是我的家!我的丈夫!我的公司!你用我的脸在这里装什么!”
她冲上前,抬手就要抓纸人的脸。
梁文柏动作比所有人都快。
他一步挡在纸人陶映真前面,死死抓住真身的手腕。
“够了!”
陶映真愣住。
这一声太熟悉。
不是面对陌生闯入者的震惊。
是早就知道她会回来后的恼怒。
她看着梁文柏,眼神一点点碎开:“你知道?”
梁文柏没有回答。
纸人陶映真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幅挂好的画。
陶映真声音发抖:“你知道她不是我?”
梁文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温柔已经没有了。
他挡在纸人前,像护着一件终于合心意的作品。
“映真,你为什么非要回来?”
陶映真僵在原地。
白芷握紧笔记本,忽然明白,被替代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别人认不出你。
是有人认出来了。
却宁愿选假的。
梁文柏看着真身,语气低沉而残忍。
“她比你更像你。”